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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乡下外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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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六年,上海。
虹口北四川路一栋红砖洋房的会客厅里,坐着一位局促不安的客人。他姓金名荣,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五短身材,黢黑的皮肤,虽已交了五月,暑气已渐渐地上来了,他身上倒还穿了一件簇新的轧别丁长袍,乌黄的颜色,衬得他那一张黑脸,更添了一分土气。
此刻约莫是午后三、四点钟光景,骄烈的日光,由西面露台之上,缓缓移过来,将他半个身子,都浸没在日光里。不过一会工夫,他已觉得后背氤湿了一片,额头上几股密密的汗珠,流水似的,一直滴下来,落到长袍上。
他生恐将这一身出客衣服糟蹋了,忙伸了两手,对了额头乱擦。刚想喝一口茶,消消这暑热,伸出手来向茶几上一摸,谁料那茶杯竟是空的,他只好叹了一声,站起身来,向阴头里挪动着步子,去避那太阳光,一面打量屋子。
这一栋三层楼的洋房,是他五阿舅孟乾生在上海的寓所,听说原先住的是一个日本商人,因欣羡西洋文明,极端地崇拜美英,故而家中一应摆设用器,全是西洋货。前些年时,他得了日本战败的消息,匆匆逃回故里,只得将这一处房子,并一应家生,悉数贱卖。孟乾生在战时,同日本人很肯奉承的,两下里结下了很深的“友谊”,故而这一所房屋,便落到了他的手上,倒叫他捡了一个现成的大便宜。
金荣自小在宁波乡下长大,乡间生活,同城市文明相比,是质朴得过了分的。此时他四目所见,尽是西洋新奇玩意儿,便觉十分新鲜。只见这一间会客厅里,对面摆了两张海绒的沙发,中间一张大理石的茶几,一个玻璃果盘,盛满了瓜果。北面设了一个壁炉,上头摆了许多西洋物件,也叫不出名字来,又是一个珐琅花瓶,插了几枝红玫瑰。最妙的是顶头一盏水晶琉璃灯,里外三层,挂满了水晶坠子,将电灯芯团团围住。风一吹时,那水晶坠子随了风摆荡,发出叮咚的声响,十分好听。
金荣一面瞧,一面便在心里想道,洋人的玩意到底有几分意思,不说旁的,单说这盏大电灯,恐怕十间屋子,也叫它照得雪亮。往年我到了这里,虽然爱这房子,可阿舅不张口,我也不好意思多逗留的。这回阿舅信里头说了,要我过来常住,可不是我也成了这家里半个主人了么?兴许用不了多少年,连这房子,这家产,也统统到了我手上呢!
他这么一想,只觉心里头一股子说不出的欢喜劲儿,直往脑门上冲。屋子里本已有些闷热,金荣一腔子热血,更是热上加热,不过一刻工夫,只觉热得难受,后背、两腋的衣服,都湿透了。正想解了衣服扣子松快松快,忽然见那房门一推,走进一个人来,金荣只当是舅父大人回来了,不免吓了一跳,忙站起身来。
谁想那人不是孟家老爷,却是孟宅的管事老潘,带着听差阿毛进来了。老潘见金荣直愣愣的站着,面上憋得通红,便笑道,“表少爷安心坐着罢,老爷一时半刻的,可回不来呢!”
金荣因知这老潘是他舅父的心腹,虽是个下人,却是开罪不得,于是忙凑上去笑道,“阿舅到底是个忙人,如今铺子里头歇了业,他仍是在外头忙个不住。不像我们,成日里没个正经事做,闲都要闲出病来了。”
老潘笑道,“我们是一天到头忙个不停脚,恨不能松快个一天半天的,表少爷倒好,闲也能闲出病来!”
金荣笑道,“要是在上海这样繁华地方,便是忙一些,我也情愿。您老不知道,我们那里不过是个破村子,什么也没有,到如今还没用上电灯呢!夜里点菜油灯,一股子怪味,真够人受的了。哪像这屋子,布设得这样舒服,叫我住上十辈子,也住不够呢!”
老潘道,“电灯这东西,也算不得什么,我嫌它晃眼睛,照久了眼仁儿疼。倒是这电风扇是个好物件。这屋子是个西屋,到了下午,热得简直呆不了人,表少爷吹一会子电扇,再喝一杯汽水,去去暑气罢!”一面说,一面吩咐阿毛安置电扇。
金荣留神看了,只见阿毛拖了一张方几过来,将一个铜绿四叶电扇摆在上头,由底座那里取了一根电线,捏了插头,便向墙角一处金属头子里塞,不由叫了一声,“小心!那东西可要电死人的!”
阿毛笑道,“表少爷莫怕,电线外头缠了这样厚一层胶,哪里能电着人!”
金荣自小只在乡下念过几年私塾,电学这一门学问,是一窍不通,此时听了阿毛的话,倒生了几分好奇心,问道,“缠了胶便不怕电了么?电光那样厉害,怎么倒怕这一点子橡胶皮么?”
阿毛道,“表少爷问我,我哪里知道这其中的道理!这话是大小姐告诉我的呢,她告诉我说,她们学堂里先生教了,电线缠了胶,便不导电了,触不死人的。我试了几回,果真一点事没有,这才不怕了——表少爷也是进过学堂的,怎么这些事,先生没告诉么?”
老潘在一旁哼了一声道,“表少爷进的是乡下学堂,我们大小姐进的是洋学堂,哪里能一样呢!你没念过书,又来说什么嘴,充什么明白人!”
金荣听了这话,顿觉面上讪讪的,只得搭讪着,去看那电风扇,只见中心一个铜牌,上头用花体刻了一个英国字,也不知什么意思,铜牌后头安了一个鸡蛋大小的旋钮。他在心里想道,方才我错问了一句话,倒叫他们两个底下人笑话我,说我无知识。我倒要叫他们瞧瞧,不过一架电风扇罢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物件,他们使得,难道我就不会使么?
他一面想,一面便去拧那旋钮。这一拧,倒真叫他将电机拧开了,只见四扇铜叶子轮番转动,将凉风一阵阵送到面前,不觉心里头畅快非凡,因向二人笑道,“这东西使起来倒也不怎么费事。”
嘴里说着,又将手去拨弄那旋钮,拧了几下,不知叫他触着了什么机关,兜着扇叶的一个大圆盘,竟自己动了起来,直叫金荣吓了一跳,人向后头茶几上便是一倒。
阿毛忙伸手欲扶,却是来不及了,只听一声响,茶几上那琉璃果盘已是碎了一地,不免皱了眉道,“表少爷好好的,怎么跌起跤来了!”
金荣此时惊魂未定,指了那电风扇便道,“这、这、这东西怎么自己会动呢?”
阿毛见金荣问他,冷笑一声道,“表少爷自己动了机关,怎么倒来问我们呢?方才还说嘴呢,说这东西使起来容易,可怎么连它会不会摆头,都不知道呢?”一面说,一面去拾地上的残片,嘴里嘟哝道,“才一来,就砸碗摔盆的。这可倒好,这东西是老爷心爱的物件,老爷回来了,又有一顿气生,害得我们也不得安宁!”
老潘本也有些瞧不起金荣,虽见金荣闯了一个大乱子,他是一语不发。此刻见阿毛几句话,直说得金荣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怕他恼羞成怒,真发起火来,却也不好收拾,于是忙向阿毛呵道,“不过打破了一个盆子,表少爷自由担当!又干你什么事了?谁许你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金荣听说自己砸的这一个盆子,是他舅父心爱之物,早吓得六神无主,此刻听老潘一番话,更觉不安,忙向老潘求道,“我实在是热得丢了魂了,您老人家好歹帮我瞒过去,叫阿舅知道我才来,就砸了他一件宝贝,可不要骂死我了么!”
老潘正要说一句什么,忽听得楼下女儿桂枝的声音,叫了一声“小姐们回来了”,便向阿毛呵道,“还不快收拾了,给我滚出去!”说罢,头也不回,推门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