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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百乐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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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容才出了弄堂,拐到前面一条小马路上,便看见一部轿车在上街沿旁停着,春容向那车子一瞅,也不说话,只自顾自向前走。
直走到大马路上,见四处无人,才向那轿车挥一挥手。
车子在她面前一停,魏润良便探出身来,握了她的手道,“可叫我好等,怎么这时候才出来?”
一面说,一面搀她上车。一上了车,才一坐定,春容便忙忙地催司机开车。
魏润良笑道,“为什么这么做贼似的?难道你父亲对我们两个交朋友,还不肯同意么?”
春容道,“我父亲是个守旧的人,我同你出去玩,虽在我们觉得不算什么事,可告诉了他老人家,必得碰钉子,索性瞒着他些,大家太平。”
魏润良点头道,“你这话我也觉得不错,我们父母那一辈人,哪里知道什么社交公开,我母亲她老人家,但凡看见年轻男女在一处玩,她必有一车子牢骚话要说,你同她辩,也辩不出什么来,因此我也索性不说,耳根子还能清静一些。”
春容冷哼一声道,“你这话好不老实,难道你同小白两个在一处玩,你母亲也不许么?”
魏润良笑道,“你总也放不下她,天理良心,自我认识了你,你瞧我还同她出去玩过么?那日她约我看戏,我也不曾去,你是知道的。今天出门前,听差又接着她的电话,我连电话也不曾听,就出来了。我这一番诚意,还不算够么?”
春容微笑道,“我不信你的话,想必你在小白面前,又是另一番说辞呢!”
魏润良笑道,“任我说什么,你总有反驳的理由。我和瑞芝不曾许过亲,你便要吃醋,我仿佛听说你有一位堂哥,早和你有了婚约了,这事你却怎么说呢?”
春容忙道,“胡说!这是没有的事。谁告诉你的这话?准是小白在那里造我的谣言。她这两天,总是同我过不去,她的话,你可不能信。”
魏润良道,“你放心,我不把这样事放在心上的。如今这年月,便是嫁了人,也有法子解决,算不得什么大事。”
春容因知那魏家向来很重门第,若是听说自己与金荣那一个乡下人曾有口头上的婚约,愈发瞧她不起,将来要嫁进魏家,岂不更添了一重障碍?因此心里头焦急。
此刻见魏润良全不当回事,忙正了神色道,“你别说那样菩萨话!你兴许无所谓,叫你父亲母亲知道了,却是麻烦事。你不是说你母亲也是个顽固思想么?要是让她老人家听见了,还当我是什么不正经的人呢!日后要是提起来,你只说没有这事,可不能麻胡。”
魏润良见春容急得脸色也变了,倒不由好笑。
不一会,车行至百乐门。
春容还未下车,便听见外头喧闹一片,往车窗外一看,只见门口停满了各色轿车,往来之人,男子都是西装笔挺,女子那一边更不用说,真正是什么时兴衣服,都有人穿,且十之八九都是穿洋装的。
春容身上这一身旗袍,虽是新做的,却有些相形见绌了。她是个最好面子的,见了这形景,心里便有些打鼓。
下车之时,恰是有一辆汽车,开到他们面前停住了,又由车里头下来一个女子,蓬着头,烫了一头卷发,却不曾着洋装,穿了一件烂花绒的短旗袍,大叶的花纹,又是宝石绿的颜色,在暗夜里头,和那开屏的孔雀似的,很是夺目。
春容留神看她,只见那人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身材十分瘦削,皮肤雪白,容长脸面,一双眼睛本就细长,又画了两道细眉,配上小巧的鼻子,薄薄的一个嘴唇,很有几分冷美人的味道,只是两眼之下一道青纹,现出几分憔悴来。
春容见她举手投足,并不像一个舞女,却也迥非正经人家的女子,一时猜不透她是什么来头,便悄声去问魏润良。
魏润良本不曾注意那个女子,因春容问了,便向那人一望,那女子因见有人注意自己,便也向这边瞧。
二人打了一个照面,脸色都是一变,那女子忙转身进去了。魏润良却将眉头一皱,半晌不做声。
春容因这里人来人往,十分的嘈杂,对二人这一幕哑剧,竟不曾注意。
站了一会,因见魏润良不说话,才推他道,“头一回来的人,看看西洋景,也算罢了。你是个熟客了,怎么也在这里瞧新鲜?”
魏润良此时方醒过神来,向春容笑道,“谁瞧新鲜了?我因想起一桩事未办,才出了会神。”
春容只当他要走,忙拖了他的手道,“我知道,你准是要陪小白去了!我可不许。任你有什么事,今晚也不许去办。”
魏润良笑道,“昨天便说要来,你又说不会跳舞,不肯来,今天怎么又起了兴致了?”
春容道,“我不会跳舞,原是实话。虽去过一次跳舞厅,不过在一旁干喝汽水,也没什么意思。可我去的那个跳舞厅,哪里好同这里相比?这里头一间厕所,想必都比那里的舞池子要大呢!我虽不会跳,到了这样闻名的地方,进去见见世面,总是好的。”
魏润良听了这话,却像想起什么事似的,望了春容脸上只是呆看。
春容被他瞧得倒有些红了脸,将身子一扭道,“又不是不认识,做什么盯着人看?你再这样瞧,我可就走了。”
魏润良醒悟过来,哈哈一笑,携了春容的手,一同步向百乐门的廊厅里去。
春容留神一瞧,只见廊厅里头金碧辉煌,一抬头,只见那天花板之上,垂了三盏水晶大吊灯,每一盏灯上,足有十二只电灯泡,照得廊厅一片雪亮。
一应装饰,又都带一些金色,连脚下铺的波斯绒毯,也是靛蓝底子金花纹的,人走在上头,只觉得光华夺目。
上至二楼跳舞厅,愈发觉得辉煌,中间一座舞池,竟大得望不着边,站在这一头向对角望去,那头的人都有些看不清。
脚下的地板,洒上了一层云母粉,闪闪发着亮光,足可以叫人当镜子来照。四周垂了紫色的帐幔,围了许多桌椅,供人休憩谈天。
魏润良引了春容在一旁坐了,笑问她道,“这里可好不好呢?”
春容此刻东瞧西看,只觉满目都是新鲜物事,真是看也看不过来,只在心里赞叹,此刻见魏润良问她,便笑道,“这地方还不好,我瞧上海也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了。”
魏润良道,“你真是头一回来么?百乐门是如何鼎鼎大名,哪个摩登少女没来过?我不信。”
春容道,“你说我是摩登少女,我可不敢认。我不过是一个学堂里的学生,家境也只好算平平,这样豪华的所在,出入的小姐太太们,都是穿金戴银的,我哪里敢来?小白就与我不同,什么时兴东西,都能弄到手。那年去看电影,她见周璇脖子上挂了一串珍珠项链,便说好看,她也弄了一串,第二天就见她戴起来了。隔了几日,又看见王汉伦哪出戏里,手上戴了一只宝石戒指,二话不说,就拖我一起,去洋行里买了一只,不过戴了几天,又腻了,丢在一边,至今也没见她再戴过。她还有一个癖好,就是爱收藏古董扇子,听说她一把扇子,便值一两黄金。我便是要做摩登少女,我也没有那资本,只有小白那样的,才有资格呢!”
魏润良笑道,“我不过随口问你一句,你又说上这一车子的话。珍珠项链,宝石戒指,也算不得什么,你要,明日我就买了来送给你,你又何必吃酸呢!”
春容见他这样百依百顺,心里一喜,正要现出些笑容来,转念一想,我要是此时做出那欢喜的样子来,未免叫他看不起,我倒要庄重些才是。
于是只轻哼一声,将脸扭过去,看那西洋乐手摆弄提琴。魏润良见她不做声,便也不再提了。
过了一会,只听乐声大作,原来那西洋乐队,已演起了华尔兹舞曲。
春容侧耳听了,向魏润良道,“这曲子倒是蛮好听。”
魏润良道,“这是《春之声》,是施特劳斯的名作呢!我在英国也曾听人演过。他另有一首《蓝色多瑙河》,比这一首还要动听些。”
春容笑道,“果然是留过洋的大少爷,说起这些来,你是头头是道。我们什么也不懂,只好算乡下人罢了。”
魏润良笑道,“我在英国本就念的是艺术,音乐一门,自然知道得多一些。”
春容道,“原来你是学艺术的。我仿佛听人说,学艺术的可有些胡来呢!叫女孩子光着身子给他们当模特,还说是什么人体美。你在英国,可给人画过裸体画没有?”
魏润良笑道,“我虽在西洋留学,他们的绘画艺术,我却欣赏不来。讲到女性之美,必要隐晦一些,才算有滋味,太直白了,反而不好。西洋艺术里,建筑和音乐都是顶好的,绘画却是中国更甚一筹。服装上头也是一样道理。你方才在那里跳脚,只说人家都穿洋装,单你一个穿旗袍的,不像样子。其实我倒觉得,中国的旗袍料子又轻薄,裁剪又讲究,不但能显出曲线美,更能衬托出女子温婉的气质来,比她们西洋人的装扮,可就强得多了。”
春容听了,却向魏润良瞥了一眼,装作那玩味的样子来,将头点了两点,抿嘴笑道,“密斯特魏,你研究女性问题,很有资历呀!想来交过的女朋友,也就不在少数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