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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姐妹相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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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华与黄秋水二人,正在那里谈诗,忽听有人唤“秋华”,忙回头一看,却是玫英。
她见秋华过来了,忙挽了她的手道,“你同那黄先生说了那样久的话,莫非他要将听见的话,去告诉余先生么?”
秋华笑道,“你也太当心了,我与那黄先生会了几次面了,他见了我还不认识呢,哪里认得出你就是柳树林里那个人呢!”
玫英道,“他今日头一回来上课,你怎么倒像与他认识似的?方才在课堂上,又为了他打抱不平,你不知道,你在这些个同学面前,说宋方城那些话,他听了,心里可有些不好受呢!也就看在你的面子上,要不然,依他的性子,一定要同你理论理论的。”
秋华道,“原是他不好,人家是新来的先生,头一回上课,为什么让人家下不来台?他有什么不愿意的,同校长辩论去,偏在这里欺负老实人!”
玫英笑道,“我瞧你对这位黄先生,似乎很有些卫护呢,恐怕你们之间……”
说到“之间”两个字,故意将话音拖得很长,又伸过头来,直往秋华脸上看。
秋华见她这样说,脸上早红了一片,忙皱眉道,“你不说自己做的荒唐事,倒问起别人来!我不同你扯这些废话了,我还要回去,看看我阿姐究竟是怎么个形景呢!”
说罢,寻了冬园,一同回家。
到了家里,才进了门,老潘便凑过来向冬园道,“三小姐可回来了,老爷在会客厅里,像是找你有事呢,你快去罢。”
冬园道,“什么事兴师动众的,还要到会客厅去做什么?他老人家可说了是什么事没有?”
老潘笑道,“老爷的事,我哪里敢多问。三小姐去便是了。”
冬园听了这话,愈发觉得奇怪,还想问时,老潘已经去了。
秋华见冬园只是迟疑,便道,“你又不曾做坏了什么事,爹不过找你说句话,有什么可害怕的,快去罢,叫他老人家等急了,倒是不好。”
说罢,自回屋去找春容。冬园无法,只得挨挨延延的去了。
到了会客厅外头,见那门是开着的,里头只她父亲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吸着烟卷。
冬园知道她父亲因嫌费钱,平日是不吸烟的,只烦闷的时候才吸上一两支,此时见他父亲叼着烟卷,便知他正是心绪不宁的时候,叫了自己来,恐怕没有好事,于是虽到了门口,却只在门框边上一站,不敢进去,只轻声唤了一声“爹”。
孟乾生见冬园来了,只抬头向她瞥了一眼,并不说话。
冬园见她父亲脸孔板得死死的,一丝笑容也无,更觉不安,只垂了头站着,大气也不敢出。
过了半晌,才听孟乾生冷哼了一声道,“我也懒怠同你多费口舌,你做的那些事,你自己都说了罢!”
冬园见这一句话问得奇怪,忙道,“女儿不知什么事做得不好,叫爹生气了?”
孟乾生冷笑道,“到了这时候,你还不肯说实话,可见春容说得很是,你素日里小心谨慎,都是装出来的!你和你娘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子自然也是一样的了!外头瞧着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头不知在打着什么不能告诉人的主意!当年不是她使了花招,哄得太太信了她的话,凭她的人才,就能让她麻雀变凤凰了?如今生了个女儿,又是个爱攀高枝儿的!我实话告诉你罢,你虽也算我的女儿,你却别错打了主意,以为能同你两个姐姐比肩了!我给你姐姐挑的人,你也敢横插一脚,你也不怕旁人说你连脸面也不要了么?”
冬园听到这里,才知道她父亲原说的是金荣的事,只觉又羞又愧,脸上涨得通红,忙辩驳道,“爹这一番话,我真不知道从哪里辩起了!我哪里敢生这样的心眼,和阿姐为难呢!且我年纪还小,从来也不敢想这些事的,爹实在是错怪了我了!”
谁知孟乾生却哪里肯听,眼珠一瞪道,“你姐姐亲口说给我听的话,难道还能怪错了你不成?难怪春容和金荣两个人,总也不对付,我只当是春容不懂事体,谁晓得是你在当中捣鬼!你以为你将春容的亲事搅和黄了,便有你的好处么?且不说春容不嫁,还有秋华!便是秋华也不肯嫁,也断不会叫你一个丫头养的,爬到你姐姐头上去!这话我今日既说出了口,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要不然,我就把你扔到乡下去,看你还作不作妖了!”
一面说,一面将面前那一张大理石的茶几拍得震天响。
冬园见她父亲这一番话,简直不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一时之间,只觉心肠也要碎了,低头只是啜泣,一句话也说不出。
孟乾生见她啼哭,愈发不耐烦,呵道,“还不给我滚出去,要再让我见着你不坏好心眼,勾引你堂哥,我把你腿骨也打断了!”
冬园听了,更觉心酸,忙掩面奔了出去。
不想才走到房间外头,便看见春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和秋华两个,由屋子里出来。
冬园见了春容,心里只觉恨得发狂,也顾不得怕她,一面哭一面问她道,“你为什么在爹那里瞎三话四,造我的谣言?你成日里欺负我,欺负我娘,还嫌不够么!我又哪里惹着你不痛快了,要你下这样的狠手!”
春容冷笑道,“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明白,何必在我面前装出这副可怜相来,我可不吃这一套!”
说罢这话,头也不回,自回屋去了。
秋华见冬园满面泪痕,眼睛也哭肿了,心里有几分不忍,劝冬园道,“你还不知道她的性子?她在气头上,你又何苦往她枪口上撞。你回屋去罢,等她气消了,便好了。”
说罢,跟着春容进去了。冬园此时虽将春容恨到骨头里,却也无法,只得哭着回屋里去。
春容见冬园哭得这样,心里头却很有几分得意。进了屋子,便将无线电拧开,里头正播范雪君唱的《啼笑因缘》里一支开篇《骂金钱》,恰是她爱听的,便向床上一卧,一面随了无线电轻哼,一面勾着两只脚,在那里不住地摇晃。
秋华进去了,见她这一副快活样子,皱眉道,“到底是自家姊妹,你那样同她为难,也不觉心里头不好受么!”
春容听了,在床上回过头来,向秋华冷笑一声道,“你怎么不问她,在背后放冷箭使阴招害我,就不觉得对不住我么!”
秋华道,“这事怎好怪她?密斯白问她,她自然照实回答,她哪里知道你在密斯白面前扯了什么谎!你不说自己不对,怎么还怪起旁人来!”
春容道,“怎么小白问你,你却知道不说呢?任谁看三思,也能看出几分来,偏她装傻充愣,一股脑全告诉了人家,我不怪她却怪谁去?再往前说,她昨日要是不和那乡巴佬去听戏,又哪里能生出这一档子事,叫我受了小白许多嘲辱!”
秋华道,“这话更奇了!你和金荣又不曾定亲,不过是亲眷罢了,小妹和他也是亲眷,为什么就不许他们一道出去?昨天夜里我也去了呢,你大可把火气撒到我头上来!”
春容道,“你和她哪里好比?她对那个乡巴佬,分明是有几分意思的。她不是向来不爱听戏的么,怎么昨日那个乡巴佬一叫,她就去了?”
秋华道,“你如今已有了那姓魏的了,便是没有,叫你嫁金荣,你也断然不肯的。既如此,她和金荣好不好,同你又有什么干系?你又何必为了这不相干的事,存心和她为难,我真有些弄不懂,你心里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春容道,“还是你告诉的我,说我同密斯特魏,如今还谈不到婚嫁,谁知道后头有没有什么变故?既是如此,我一日不嫁给密斯特魏,那乡巴佬便要在我的五指山里呆一日,我什么时候松手,他什么时候才可以走!小的此时来和我抢人,分明是要与我对着干,我还能容她么?我不过使了个小计策,叫她心里有数,想同我争,也不瞧瞧她是个什么货色!”
秋华听了这话,不由摇头道,“你这样做,无非是为你自己的荣华富贵,为这一个钱字,你朋友也不顾了,如今同自己亲妹妹之间,还要讲什么计谋,简直可笑!”
恰是这时候,无线电里范雪君正唱到“手足之情全不顾,岂不是你金钱害煞了世间人”一句,秋华心有所感,不觉叹了几声,向春容道,“这一首开篇,你是日日听、夜夜听,难道还不知道钱是个害人的东西?你不早些觉悟,一定要尝到苦头,你才满意么?”
春容道,“傻子,你知道什么?那都是没本事的穷光蛋胡编乱造的词!他们自己没钱,因而才骂金钱害人。其实钱哪里能害人?没钱才害人呢!别的不论,就说《啼笑因缘》那一部小说,要是樊家树比那司令有钱,凤喜又怎会变心?说到底,还是他没有钱的缘故。”
秋华道,“你这番话,简直是谬论!若按你说……”
春容不等她说完,便起身道,“得了,我不和你开辩论会了!我约了密斯特魏去百乐门跳舞呢,再不出门该迟了。”
一面说,一面走到穿衣镜前,前前后后地照镜子。
秋华见了,忍不住冷笑道,“密斯白今日还说对不住你呢,说她将话说重了。我瞧你背着她,抢了她的心上人,可是一点愧疚也无!”
春容在镜子里一白眼道,“假情假意的,你倒信她的话!她不是瞧不起我么?她要是知道她表哥的心上人是我,可有她哭的时候呢!我如今也不同她怄气,大家走着瞧罢!”
说罢,踩了高跟鞋,扭着身子便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