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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遇知己 ...

  •   原来偷听秋华、玫英说话之人,便是黄秋水。
      他今日下午要进课堂,于他而言竟是人生头一遭,未免心里忐忑,故而早早地到学堂里头来,到这柳树林一处僻静所在,练习一下讲演,不曾想竟遇上秋华与玫英两个在这里谈心。
      他本想来一个充耳不闻,谁知越不愿听,那话音却越是清楚,一字一句地往耳朵眼里钻,听到后来,再也忍将不住,也顾不得被人瞧见,忙逃也似的跑了出来。
      一面走,一面心里便想,余君那样一个贤人,竟也会同这桃色新闻沾上干系!可见这学堂里头,真如龙潭虎穴一般,一不小心,便要跌到深渊里去。我往后更得处处小心,做什么事,都得三思后行,便是生上一万个心眼,也不算多。
      打定了主意,到了下午,故意板着面孔踏进课堂。
      学生们因见来了一位新先生,都是哗然一片,女学生那一边,见这位新先生年纪又轻,脸孔生得又有几分俊秀,不免更有一番议论,黄秋水却只装作听不见,低头对了书本子讲课,连头也难得一抬。
      他这一堂课讲的本是宋词,既说宋词,便要谈到豪放、婉约二体。
      黄秋水其人,最爱柳永的词,既说到婉约一流,难免要将那一阙《雨霖铃》拿出来说上一遍。
      谁知才讲到“多情自古伤离别”一句,便听见底下一个男学生道,“如今什么世道!国家乱得这样,我们学生是青年一代,不说振奋士气,课堂上还教这些无病呻吟的诗!哪个要听!”
      偏有几个学生听了,很有些认同他的话,课堂之上不免骚动起来。
      那学生又道,“内战打到如今,每日也不知有多少人,死在自己同胞手里!这样天大的人伦惨剧,像是睁眼瞎子一样看不到,还在那里伤春悲秋!还教人国文呢!‘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一句,难道也没学过么?”
      黄秋水听了这话,满脸涨得煊红。正是尴尬之时,忽听见一个女学生向他道,“安静些罢!你们不要念书,你们到街上游行去,何苦在这里吵人家上课!”
      那学生听了,回头望了那女学生一眼,这才不做声了。
      黄秋水向那女学生一望,却觉她有几分眼熟,不免向她多看了几眼,谁知那女学生却望着他一笑。黄秋水脸都红破了,忙轻咳了几声,低下头去,继续讲解宋词。
      这一堂课,于黄秋水而言,委实有些难捱。好不容易打了散课铃,夹了书本便要走,忽听见身后有人唤“黄先生”,只得站住脚步。
      回头一看,见是方才替他解围的那一个女学生,于是忙正了神色,板下脸来。
      那女学生却是大大方方,隔了约有一人之距,便站住了,向黄秋水笑道,“先生请略等一会,学生有个问题,想请教先生。”黄秋水无法,只得将头点了一点。
      只听那女学生问道,“先生方才讲了婉约、豪放二体,讲得实在不错,学生很是受益。只是学生有一事不解,学生读苏东坡的词,读到《江城子》一首,‘小轩窗,正梳妆’,何等哀婉动人,可以称得上是婉约体的佳作了。可那一首大江东去,却是豪气万千,归到豪放体里,是一点也不为过。学生便糊涂了,到底苏东坡该算是哪个流派的词人呢?”
      黄秋水本是打定了主意,要执行那「男女授受不亲」的一条戒律,故而不愿与女学生多话,此时听她这一个问题,提得有趣,为了研究学问,也只好把这一条陈规暂且放在一旁了。
      因向那女学生点了几点头道,“你说这话,可见对宋词有一些心得了。其实词人作词,写什么词句,取什么文风,与其心境大有干系。纵使再气吞山河的人,也有伤春悲秋的时候,专爱写本事词的,到了国难之时,也自然要生出些金戈铁马的气势来。先头讲的柳永,世人多将他归作婉约派,可他那一首《双声子》的怀古词,就写得极是苍凉雄浑。故而有人把词人分作婉约、豪放两派,我是不能认同的,要分,也只可作文体来分罢了。”
      那女学生听了便笑道,“先生这一解说,我便明白了。我心里原也是这样想的,文人写诗写词,甚而是小说弹词,大概都是一个道理,与其说是为了‘抒情’,倒不如说是‘绘心’。心里想什么便写什么,究竟是婉约,还是豪放,是读的人心中之感,这时候画的已不是作者的心,是读者的心了。如此说来,方才有人说柳永那一阙词是无病呻吟,那是他自己心里浮躁,我瞧那词就写得极妙,且离别之情,也未必就是男女之情,父兄、师长、好友,到了‘兰舟催发’的时候,都是一样的‘无语凝噎’,更有那生离死别,也一样是离别之情。佛家不是有人生七苦么?想来离别之苦是人生之必经,既是必经,又怎么能叫无病呻吟呢!”
      黄秋水听了这几句话,却不由一惊,心想,这话虽是由她口中说出,却字字句句,都是我心中所想。古人有「知己」一说,莫非今日竟叫我在这异乡客地,得遇了一位知己么?
      一面想,一面不由向那女学生脸上望去,只见她一张瓜子脸,生得十分的清秀,配上一身蓝布学生装,又在脑后头梳了一个双辫,愈发觉得清爽,真当得「冰清玉润」四个字。
      又见她双眉极淡,不由想起“淡眉如秋水”一句诗来,一时只觉心动神摇,竟有些呆了。
      那女学生见黄秋水望着自己,只是不说话,倒有些误会了,笑问道,“黄先生像是不认识我似的,其实算起来,我们已会过好几次了。那回在夜花园,黄先生同余先生两个游园,我与家姐也在,黄先生想来已不记得了罢。”
      黄秋水这时才醒悟过来,笑道,“原来是密斯孟,方才在课堂之上,便觉得有几分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我这记心确实差了。”
      那女学生笑道,“不是先生记心差,虽是会了几次面,却是一句话也不曾说过,也难怪先生没放在心上。黄先生能记得我姓孟,已是记心好的了。”
      黄秋水心里却想,我虽记得你姓孟,叫什么名字,却忘得干净了。虽想问她,奈何竟张不了口,只笑着点了一点头。
      二人此时对面站了,却是谁也不曾开口,只静静站了一会子。
      忽听见有人唤“秋华”,那女学生忙应了一声,向黄秋水点了一点头,便自去了。
      黄秋水听了这个名字,却又呆站了一会,方才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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