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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3 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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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浓重的血气与恨意。
元湛宁的脚步在廊下一顿,身形微晃。
“湛宁!”方闻衣一步上前,扣住他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脉象让他脸色倏然沉下,“天牢那种地方,阴寒污秽,疫气横行,就为这么个祸害,你亲自去闯!”
元湛宁闭了闭眼,浓密长睫在苍白得透明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似乎累极了,连方闻衣的斥责也听不进去,只是任由对方扶着,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师兄。”
方闻衣所有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看着元湛宁眼下愈发明显的青影和失血的唇色,满腔怒火化作更深的无力与心疼。他不再多言,小心搀扶着元湛宁,走到庭院中一株老梅树下的石凳旁。
时值三月,春寒料峭,石凳冰凉。
方闻衣手掌一拂,一股温和醇厚的内力吐出,瞬息间将石凳表面烘得暖意融融,这才扶着元湛宁慢慢坐下。
元湛宁微微阖眼,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需节省。方闻衣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素色布包,解开,里面是几片切得极薄、色泽暗沉的参片。他拈起一片,递到元湛宁唇边。
元湛宁启唇,含住了参片。一丝极淡的苦味混合着微甘在口中化开,缓慢滋养着几乎枯竭的元气。
方闻衣在他身侧坐下,目光始终锁在他脸上。
庭院寂静,唯有微风拂过新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高墙隔绝得模糊的市井声响。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元湛宁苍白的面色似乎缓回了一丝极淡的生气,他缓缓睁开眼,眸子依旧是冷的,像是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此刻映着疏朗的枝影,更显深不见底。
“把人救回来,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方闻衣开口,问出了从元湛宁决定插手风家案起就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忧虑:“你这些年,几乎不问政事,都能被害成这样……现在突然掺和进这件牵扯北境军权、明摆着是太子手笔的泼天大案里,那些盯着你的眼睛,能容你安生?”
元湛宁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拢了拢厚重的狐裘领口,那上面还沾染着暗红的血渍,是风牧野刚才喷溅的。
“师兄,”他忽然问,声音平静的仿佛只是在问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我还有多久?”
方闻衣呼吸一窒,眉峰骤然拧紧,语气硬邦邦的:“你就不能往好处想?”
元湛宁闻言,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某种既定事实的淡漠嘲弄:“我比较务实。”
方闻衣盯着他看了半晌,终是败下阵来。他再次伸出手,指尖搭上元湛宁细瘦的腕脉,凝神细诊。这一次,他诊了很久,久到庭院里的日光都偏移了几分。
终于,他收回手,喉结滚动了一下,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沉重如铁:
“……一年。”
元湛宁静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这个早已预料、却依旧刺耳的消息。然后,他平静地将手腕收回狐裘之下,动作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
“够了。”他说。
方闻衣猛地抬头看他,眼中满是不解与痛惜。
“现在是三月,”元湛宁的目光投向庭院高墙之外,那片他看不见却了如指掌的、波谲云诡的皇城天空,声音依旧清淡,却字字清晰,“到明年开春……时间,够了。”
他拢着狐裘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件狐裘,似乎自从穿上,就再也未曾真正脱下来过。
“治好他。”元湛宁吸了口气,站起身,补充道,“用最好的药。外伤内损,我要他在一个月内,恢复五成以上的功力。三个月内,恢复到巅峰状态”
方闻衣眉头紧锁:“他刚才差点咬死你!此子心性暴烈,仇恨蒙心,根本是个不可控的疯子!救他已是冒险,你还要……”
“风烈既死,”元湛宁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罕见的不容违逆,“北境三十万边军心绪浮动,潜在的危机,远比一个疯狂的风牧野更可怕。北境的安稳,如今一半系于朝廷后续的措置,另一半……就系在他这个风烈独子的身上。”
“北境军除了他,难道就没人了?”方闻衣仍试图劝阻,“风家旁支子弟,军中旧部……”
“不一样。”元湛宁摇头,“只有他,是风烈亲自带在身边、在北境军中滚打出来的‘少将军’。只有他的血脉和经历,最能收拢那些忠于风家、却又因风烈之死而惶惑甚至心生怨望的骄兵悍将之心。旁人,替代不了。”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更深远的东西,那冰封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况且,”他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自语,“傅大哥……要真想‘归隐田园’,没有风牧野在军中立足,替他挡掉那些明枪暗箭,亦办不到。”
傅大哥。
这个称呼让方闻衣神色微动。他知道元湛宁指的是谁,那位因风家案牵连,如今去职“修养”的宁王府武官傅广玉。也是……太子一党极力想要拉拢或除掉的人。
元湛宁救风牧野,是在下一盘险棋,为了北境军,为了对抗太子,更为了所谓“公道”。
风牧野是其中至关重要的一枚棋子。而元湛宁自己,似乎已经将所剩无几的时间,全都押了上去。
说完这些,元湛宁似乎耗尽了力气。他扶着石桌,缓缓站起身。狐裘厚重,几乎将他整个身形包裹,只露出一张苍白清艳,却又写满疲惫的脸。
他没有再看方闻衣,也没有再看身后那间囚禁着滔天恨意的房间,只是拢了拢衣襟,迎着微带寒意的春风,一步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庭院深处、他那间常年弥漫着药香的书斋走去。
背影孤直,似风雨中一枝将折未折的竹。
方闻衣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