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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重生 ...


  •   ——嗡!

      震耳的金属破风声、官兵的狞笑、荒野的风啸……所有声音在瞬间被拉长、扭曲,化作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像有千万只毒蜂在颅腔内振翅。

      最后的视野里,是傅广玉绝尘而去的背影,和刀锋折射的刺目烈日。

      然后,一切色彩褪去,被粘稠的、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黑暗中有铁锈般的血腥味,有尘土干燥呛人的气息,那是流放路留给他的最后记忆。

      但渐渐地,另一种味道渗透进来。

      一丝极淡的、清苦的……药香?

      这味道不对。

      还有身下的触感——平整,柔软,上好的织物,不是滚烫粗粝的沙土。

      黑暗开始流动,嗡鸣声里,似乎混杂进了极其轻微的、瓷器碰撞的脆响,和……人的呼吸声?

      意识在冰冷的深海中挣扎,奋力上浮。前世最后那口咽下的血沫,那混合着沙土和刻骨恨意的腥咸,仿佛还在灼烧着喉管。

      元湛宁。傅广玉。广宁王。

      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根钢针,扎在魂魄最深处,成为他挣脱这黑暗的唯一助力。

      魂飞……魄散……也要……爬回来……

      爬回来……

      “醒了?”一个冷淡的、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声音,像一把冰刃,骤然劈开了混沌的黑暗。

      风牧野猛地睁眼。

      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光斑,随后才缓缓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素色的云纹织锦帐顶,身下是干燥洁净的被褥,绝非天牢里潮湿发霉的草垫。空气里有浓重的苦药味,但也混着一丝皂角的清气,没有牢狱特有的臊臭和血腥。

      这不是天牢。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重重一跳。

      紧接着,剧痛才后知后觉地从四肢百骸炸开。十指传来火烧火燎的钝痛,那是被拶指后的遗留;后背的鞭伤在每一次呼吸时都扯着皮肉;更深处,内腑像是被重锤碾过,闷痛难当。

      “唔……”一声压抑的闷哼从牙缝里挤出,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终于肯醒了。”那个冷淡的、带着明显孤高与疏离的声音在现实中响起,近在咫尺。

      风牧野用尽力气侧过头,视线撞入一双审视的眼。

      素纱青衣,面容冷峻,眉宇间的疏离几乎凝成实质。他身边的桌上摆着一个打开的药箱,银针、瓷瓶、药杵列得整齐。

      方闻衣。

      这个名字,连同这张脸,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风牧野的脑海!

      医神首徒。元湛宁的师兄。

      “你伤得很重,筋骨受损,内腑震荡。”方闻衣盯着他,压低眉眼,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但没废。接下来一个月,除了吃饭睡觉,什么都别做。若敢妄动真气,我不介意让你彻底变成废人。”

      一字不差。

      连那看麻烦、看废物的眼神都分毫不差!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天牢、刑架、烧红的铁钎、典狱官狰狞的脸、父亲死不瞑目的双眼……最后定格在那道雪白得刺眼、在绝境中出现的身影上。

      恨意如同冰河下汹涌的暗流,瞬间冲垮了刚苏醒的迷茫。

      风牧野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尚未愈合的伤口,新鲜的刺痛让他更加清醒。

      为什么救他?
      前世他感恩戴德,以为是这位清冷孤高的七皇子心存仁善,怜悯风家冤屈。
      现在他懂了。
      狗屁的仁善!
      元湛宁看中的,是他“风烈独子”、“镇北军少将军”的身份!是他身后那些尚未被清洗干净、散落各处的风家旧部和北境军中可能残存的人望!
      这是一笔投资。用一点微不足道的“恩情”,换一个或许还能用的棋子,一把或许还能指向敌人的、残破的刀!

      好算计啊,元湛宁。
      风牧野无声地咧开嘴,前世咬破那人脖颈的触感仿佛还在齿间。
      这一次,你这算盘,怕是要打错了。

      “咳……咳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压抑的、虚弱的咳嗽声。那咳嗽声不响,却仿佛耗尽了力气,尾声带着细微的气音颤抖,听得人心头发紧。

      脚步声很轻,落地时有些虚浮,伴随着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那道雪白的身影,缓缓步入室内。纯白的狐裘厚重地裹在身上,领口一圈蓬松的银狐毛几乎遮住了下颌,露出的脸苍白如初雪,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行走时,右手下意识地虚拢在披风内,似乎按着胸腹间的某处。每一步都迈得慢而稳,却依旧能看出身形那难以掩饰的、细微的轻晃。

      像是冷雨下一枝将折未折的风荷,美丽,脆弱,却又因那份极力维持的挺拔,显出一种孤高的韧性。

      元湛宁。

      风牧野的呼吸彻底停滞。

      血液在耳边轰鸣,前世被背叛、被利用、被践踏的所有记忆,连同临死前那穿心刺骨的毒誓,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就是他!用这副纯净无瑕、不染尘埃的模样,骗取了父亲残余势力的信任,骗取了自己愚蠢的感恩,然后一点点将风家剩余的价值榨干,最后像扔垃圾一样,将他扔上流放之路,成就其“广宁王”的登天阶梯!

      “不是说了让你别出来?”方闻衣几乎是立刻皱起眉,放下药瓶,快步走向门口,语气里是无比熟稔与亲近的急促,甚至带着一丝责备,“药才服下,外面有风,你……”

      “师兄,他怎么样了?”那个声音问道,清冷,微哑,因为咳嗽而带了点气音,却依旧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风牧野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用更尖锐的疼痛来对抗那股从灵魂深处升腾起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恨意!

      “醒了。”方闻衣答道,侧身让开,但身体依旧半挡在元湛宁身前,是保护的姿态。

      元湛宁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方闻衣的肩头,落在床上。

      此刻风牧野才看清更多的细节。

      元湛宁的脸色比记忆中的天牢一瞥更加苍白,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是久病的痕迹。他的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只有眼尾因刚才的咳嗽,染着一抹极淡的、惊心动魄的绯红。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后是门外透进来的、有些朦胧的光线,将他周身晕染得愈发不真实——干净,清冷,高不可攀,与这充斥着药味和伤痛的房间格格不入。

      元湛宁似乎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那墨色的眉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他抬起脚,极缓地,朝床边走近两步。

      随着他的靠近,风牧野能更清楚地看到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眼底浓重得化不开的疲惫。狐裘厚重,却更衬得他身形单薄,仿佛一阵稍重的呼吸就能将他吹散。可这一切,此刻在风牧野眼中,只化作滔天恨意里最刺眼的虚伪!

      元湛宁在床边停下,微微俯身,似乎想查看他的伤势或脸色。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三尺。风牧野甚至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清冷的仿佛雪松混合着某种苦药根茎的气息。

      这气息如同导火索,点燃了风牧野灵魂深处积压的所有暴戾!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从风牧野喉间迸出!那根本不是重伤之人该有的力气,那是一股从魂魄最深处、从对命运不甘的嘶吼中榨取出的、短暂而疯狂的力量!

      他重伤的左臂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如铁钳般猛地探出,五指狠狠攥住元湛宁披风下那截纤细得过分的腕骨,用尽全身的力气、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向下狠狠一拽!

      事发突然,元湛宁本就体弱,猝不及防之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喘,整个人如一片轻盈的羽毛,被这股蛮力拽得彻底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跌在风牧野的身上。

      两人身体相撞的闷响,骨骼硌痛的触感,还有近在咫尺的、清冷药香混合着血腥的气息……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风牧野根本来不及思考,遵循着灵魂深处最本能的恨意,在元湛宁跌入怀中的瞬间,猛地偏头,对着近在咫尺的那段白皙脆弱的脖颈,狠狠咬了下去!

      “呜嗯——!”

      牙齿穿透皮肉的触感传来,温热、咸腥的液体瞬间充斥口腔。元湛宁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身体骤然僵硬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弦,随即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放肆!”

      方闻衣的怒喝与凌厉掌风同时而至!含怒的一掌结结实实劈在风牧野的肩头!

      “噗——!”

      风牧野眼前一黑,喉头腥甜翻涌,一大口污血喷涌而出,半数溅在了元湛宁近在咫尺的、雪白的狐裘领口和侧脸上,晕开刺目惊心的红。

      剧痛和内力冲击让他不由自主地松了口,脱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回床上,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不止。

      方闻衣已疾步上前,动作快得只剩残影。他一把将元湛宁从风牧野怀中抢了过去,动作是毫不掩饰的紧张与保护。他迅速拨开元湛宁颈侧沾染血污的狐毛,露出那两排深深的、边缘已开始红肿的齿痕,正缓缓渗出血珠。

      “湛宁!”方闻衣的声音彻底失了平日的冷峻,尾音甚至带上一丝颤意。

      他并指如风,连点元湛宁颈侧和肩臂几处大穴止血,又从怀中飞速掏出一个碧玉小瓶,抖出些淡青色的药粉,极其轻柔地敷在伤口上。整个过程,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过元湛宁苍白的脸,仿佛在确认他每一次细微的呼吸。

      元湛宁靠在他臂弯里,身体难以抑制地轻颤着,比刚才更甚。那是纯粹的生理反应,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仿佛冻结着冰雪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未散的生理性泪光、惊悸,以及一丝……更深沉的、宛如冰面裂开后露出的幽暗涡流。

      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床上这个满身是血、眼神却如同从地狱最深处爬出的恶鬼般的少年。

      风牧野被那一掌劈得眼前发黑,肩骨欲裂,却硬是撑着一口气没有昏死过去。他睁大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人。

      他看到方闻衣小心拨开元湛宁颈间的绒毛,露出那两排深深的、仍在渗血的齿痕时,眼中迸发的冰冷杀意。他看到元湛宁在方闻衣怀中微微蜷缩,那是一种下意识的、寻求庇护的姿态。

      果然……果然如此!

      前世那些模糊的猜测,那些关于元湛宁怪疾和方闻衣特殊地位的流言,此刻在这充满血腥和药味的房间里,变得如此清晰而讽刺!

      “元……湛……宁……”风牧野从染血的齿缝间,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刻骨的恨毒,“你这个……虚伪的……贱人!”

      方闻衣霍然抬头,眼神如万年寒冰,周身杀气几乎凝成实质:“你找死!”

      “师兄……”元湛宁按住了方闻衣的手臂,动作很轻,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拉扯出细微的嘶声,在方闻衣的支撑下,慢慢站直身体。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缓缓擦过脸颊上温热的血迹,动作慢条斯理,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优雅。鲜血在他苍白的指尖晕开,红与白的对比,惊心动魄。

      “风牧野,”元湛宁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更冷,像冰片相互刮擦,每个字都带着细微的气音,“我知你风家蒙冤,你心中悲愤。”

      他顿了顿,长睫垂下,复又抬起,眼底那片冰湖之下,幽暗的漩涡缓缓转动。

      “但,这不是你放肆的理由。”

      他的目光扫过风牧野肩头被方闻衣掌力震裂、重新渗血的绷带,又落回他脸上,那眼神冷静得可怕。

      “好好养伤。”元湛宁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没有我的允许,不得踏出此院半步。”

      说完,他没有再看风牧野那恨意滔天、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转身。雪白的狐裘拂过地面,悄无声息,只有领口和侧脸那抹血色,鲜艳得刺眼。

      方闻衣冷冷瞥了风牧野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已死的麻烦,跟上元湛宁,快步离去。

      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那两道紧密的身影。

      室内重归昏暗寂静,只有浓重的药味和新鲜的血腥气弥漫不散。

      风牧野瘫在凌乱的被褥间,肩头传来的剧痛和内腑的翻腾让他几乎昏厥,可他死死撑着,睁大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

      嘴里还残留着元湛宁鲜血的味道——微腥,微咸,带着一丝奇异的、冰雪般的冷。

      他缓缓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得胸腔震动,牵扯伤口,却止不住那疯狂的笑意。

      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元湛宁,你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前世你加诸我身的,今生我必百倍奉还。
      你想要的棋子?好,我就做你最意想不到的那一颗。
      你铺设的登天之路?我就让它变成你的黄泉引桥!

      地狱,我爬过一次。

      这一次,我要拉着你们所有人,一起万劫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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