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在眼》小酥肉炸鱼

1、001 赴死

　　烈日如毒火般炙烤着荒野土路。

　　风牧野脖颈与手脚都扣着沉重的黑铁枷锁，粗砺的边缘早已磨破皮肉，化脓的伤口在汗水的浸泡下发出阵阵刺痛。每走一步，铁链哐当作响，在尘土里拖出断续的暗痕。

　　他的丹田气海空空如也，几处要穴被特制银钉封死，内力涓滴不剩。昔日能开碑裂石、令北境敌军闻风丧胆的大将军，此刻连挣脱枷锁都做不到。

　　“啪！”

　　粗糙的皮鞭带着倒刺，狠狠抽在背上。本就破烂的囚衣应声裂开，皮肉翻卷。

　　“磨蹭什么！罪人！”押送的官兵头目怒骂，一脚踹在他腿弯。

　　风牧野一个趔趄，枷锁的重量拖着他向前扑倒，尘土呛进口鼻。他闷哼一声，用肘关节撑起自己。额前散乱的发丝黏在汗与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沉在阴影里，却像未熄的炭——幽暗燃烧。

　　“看什么看？”官兵见他眼神，心头莫名一怵，随即涌上更大的羞恼，抡起刀鞘朝他额头砸去，“还以为你是大将军呢？”

　　风牧野不避不闪，硬受了这一下。温热的血立刻淌过眉骨，渗进眼角，视野里一片猩红。他啐出一口带血的沙子，依旧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不远处，有一片稀疏的柳荫。

　　柳荫下，设着简单的桌案，有人正在饮茶。

　　那人一身锦绣轻甲，外罩云纹玄色披风，身姿挺拔，面容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俊朗，也格外冷漠。正是七殿下元湛宁麾下第一亲信武官，新任的殿前司指挥使——傅广玉。

　　流放的队伍被迫在柳荫前停下。

　　傅广玉放下茶杯，拿起桌上一块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他的动作优雅，与这灼热肮脏的流放场景格格不入。

　　“风将军，别来无恙。”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荒野的风和囚犯的喘息。

　　风牧野被官兵粗暴地拽起，拖到桌案前数步，按跪在地上。铁枷撞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透过血污看着傅广玉，看着那张曾经在军帐中把酒言欢、口称“风兄”、指天誓日说“必为将军周旋”的脸。

　　傅广玉微微倾身，隔着几步的距离，仿佛在欣赏风牧野的狼狈。他的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嘲弄。

　　“这条路，热吗？苦吗？”他问，像在闲聊，“比不得你当年在北境雪原驰骋吧？不过，路都是自己选的。”

　　风牧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锈铁摩擦。他死死咬着牙，口腔里全是血腥味。

　　傅广玉似乎觉得无趣，转而用平淡的语调道：

　　“对了，有个消息，或许该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眼神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

　　“七殿下，今日辰时，已受封为‘广宁王’——加九锡，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凿子，钉进风牧野的耳膜，钉进他的骨头里。

　　广宁王。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而他，镇北将军风牧野，成了勾结外敌、贪墨军资、十恶不赦的罪人，披枷带锁，发配瘴疠之地，永世不得回还。

　　“殿下让我转告你，”傅广玉的声音继续传来，不高，却比鞭子更毒，比刀更利，“他说……多谢。”

　　风牧野身体猛地一颤。

　　“多谢你风将军，在陛下疑心渐起之时，主动担下北境军资的所有‘纰漏’；多谢你信了那些……为你上下打点、疏通求情的承诺。”傅广玉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残酷的弧度，“殿下还说，你真是他见过的，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天真的人。”

　　“他说替你翻案，你还真信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也压垮了风牧野胸腔里那口强撑着的、属于将军的气。

　　“噗——！”

　　郁结到极致的愤恨、悔痛、屈辱，还有那被至信之人碾碎践踏的信仰，混合着破碎的心脉逆冲而上。风牧野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溅在身前滚烫的尘土上，嗤嗤作响，颜色暗红，触目惊心。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若非枷锁撑着，几乎要瘫倒在地。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鸣。

　　模糊中，只看见傅广玉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披风，对旁边的官兵头目随意地摆了摆手。

　　“殿下仁厚，念及旧部。但这等重犯，路途遥远，万一有个‘病故’，也是常情。”傅广玉的声音变得冰冷而不带丝毫感情，“此处风景尚可，就送风将军……上路吧。”

　　“是！遵指挥使令！”官兵头目狞笑抱拳，唰地抽出了腰刀。

　　雪亮的刀锋映着烈日，刺痛了风牧野血红的眼。

　　死？

　　就这样死在这荒郊野外，像一条野狗，背着莫须有的罪名，成为元湛宁登上权力之巅的一块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不！

　　不甘！

　　恨！滔天的恨！

　　那股恨意是如此凶猛，如此暴烈，瞬间冲垮了绝望，甚至压过了□□的剧痛和虚弱。丹田处死寂的银钉，仿佛都被这股纯粹到极致的意志灼得发烫！

　　在官兵的刀锋举起，即将落下的刹那——

　　风牧野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竟拖着沉重的枷锁，猛地昂起了头！

　　他满脸血污，嘴角还在不断溢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是地狱最深处燃起的鬼火，死死“钉”住了傅广玉即将转身的背影，也“钉”住了冥冥中，那座遥远的、金碧辉煌的广宁王府！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却一字一句，从齿缝和血沫里，生生挤压出来，带着不惜魂飞魄散的诅咒力量，响彻在这死寂的荒野：

　　“傅！广！玉——！”

　　“元！湛！宁——！”

　　“今日……我风牧野若死……便是魂飞魄散……永堕无间……也必从地狱最底层……爬回来！”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燃烧着魂魄。

　　“尔等……且候着我！！”

　　“轰隆！”

　　仿佛回应这惊天动地的毒誓，远处天际，竟隐隐传来闷雷之声。烈日被不知何时聚起的乌云吞没，荒野上狂风骤起，飞沙走石。

　　举刀的官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和风牧野那厉鬼般的眼神与誓言所慑，手臂一僵，刀竟没能立刻落下。

　　傅广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道戴着沉重枷锁、跪在尘土血泊中的身影，明明下一瞬就要身首异处，却仿佛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正从那破碎的躯壳里挣扎欲出。那双眼睛里的恨，几乎要化为实质，将他洞穿。

　　傅广玉心头莫名一寒，但他迅速压下这不适，只冷嗤一声：“将死之人的狂吠。”随即不再停留，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风牧野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望向京城所在的天际——那里，是他曾经的忠诚与信仰陨落之地，也是他如今恨意与誓愿所归之处。

　　他闭上眼，将口中残余的血沫连同那刻骨的名字，狠狠咽下，烙进魂魄最深处。

　　然后，他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诡异嘲弄地，迎向那终于落下的冰冷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