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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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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喑靠在副驾驶靠背上，看着窗外回退的街景，沉默着。
黎煦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开着车，给她留出来整理思绪的空间。
直到车子又在一个红灯停下，纪云喑认真开口，语气郑重：
“黎煦，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嗯？”
“免得你稀里糊涂地，还不知道自己、自己的家庭，卷入了什么斗争。”她认真补充，“听完之后你可以选择下车，继续去过你原来的生活。”
黎煦没有打断她的情绪，只是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第一，我的身份。”
“纪云喑，谨成律师事务所独立律师，师从荆城王建新。执业七年。”
“中威集团常年法律顾问。”
红灯结束，黎煦平静启动车辆。
“第二，两个巧合的案子。今年一月，我接了一个医疗案，当事人是虞美人的父亲，因流感在顺安医院住院，医院漏输了一瓶八块钱的抗生素。”
“虞美人，是中威集团老总，张宗权的情人。”
黎煦插了一句：“张宗权，就是你刚才在车上，问我认不认识的那个人？”
“对，我的‘世交哥哥’，他的父亲和我的师傅，是一起摸爬滚打、发家创业的兄弟。”纪云喑的声音开始带上了嘲讽，
“他指使自己的情人，找我代理这个案子，狮子大开口要八十万赔偿，顺安医院又伪造我的签字，签了一份八十块钱的和解协议。”
纪云喑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需要理清线索：
“他做这一切，是希望借我的手，利用我的愤怒，用尽手段去查、去针对顺安医院背后的人。这个人在荆城。”
“第三，就是今天这个案子，我半年前代理的，案由是高空广告牌安装，承揽合同。工人高空坠亡，我在法庭上指出死者酒后违规操作，降低了公司的赔偿比例。那家公司后来破产清算，家属一分钱也没拿到。今天那孩子，就是死者的儿子。”
“这个孩子认为你害了他的父亲，所以报复你。”黎煦皱了皱眉，抓住了重要的细节，“安警官刚才说，这个孩子母亲在一月份，收到一笔来自荆城的汇款。”
黎煦：“所以他认为你害了他父亲，报复你。”
“对。”纪云喑停顿，咽了咽口水，她的声音也有点儿发涩，“一月份，我现在不确定，张宗权到底是和荆城的这笔钱有没有关系，这是不是他逼我的又一环。”
“就像你，是不是也是他的安排。”她盯着黎煦的侧脸，还是把这句疑问咽了下去。
黎煦沉默了几秒，轻轻打了转向灯，靠边停车。
纪云喑早做好了他明哲保身离开的准备，但是心还是忍不住沉了下去。
黎煦熄了火，从后座包里抽出来一个保温壶，拧开，乌鸡的清香立刻溢满了狭小的空间。
他看着眼前人小兽一样水润润透着孤独的眼睛，认真说，
“你怀疑，张宗权想利用你去针对荆城的某个人，这个人和顺安医院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现在你不确定，利用这孩子的仇恨来伤害你的，是张宗权，还是荆城的那个人。”
黎煦总结道，“但可以确定，这两件事背后，大概是张宗权和别人斗法，你是棋盘上的棋子。”
纪云喑侧过头，第一次用单纯赞赏的目光看了他一眼。
她盯着他递过来的汤面，低了头，没有接，用鼻子嗯了一声，心想，总结得很快很到位，但这话直白得也太伤她面子了。
黎煦看着她的发旋，笑了一声，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只小狐狸始终保持戒备，他居然也无意中当了一把“美人计”中的美人。
他用空着的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安慰道，“无论真相如何，天塌下来都要先吃饱饭，你现在先吃点儿东西，恢复身体才是正事。”
纪云喑呼吸都停滞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
他掌心的温度很暖，暖得她鼻子都有点儿发酸，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被人这样像安抚孩童一样安抚，是什么时候了。
养母，江雪姐姐，甚至江濯尘，都是很久远的回忆了。
她闷闷地接过保温壶，语气还是冷漠的：“现在知道自己卷入多大的麻烦了吧，背后的人不会放过我，不管你因为什么目的跟着我，你和你的家庭，都有可能为此受到牵连。”
嘴硬心软的可爱小狐狸。
黎煦心里又不合时宜地轻笑一下。
他从衣服内侧掏出来一个小小的烫金徽章，上面只有山峰和简单的线条。
他继续说，“我的工作，见过了太多次生死一线，观察天气、沙尘、人、设备，分析风险，处理突发状况。那天在墓园，冲过去也是我的本能。”
“我分析凶手的行为，就像你分析每个人的心理动机一样。”
纪云喑盯着那个徽章看了半分钟，又抬眼看他，她认不出来是哪个单位的标志，但是徽章的质感，让她相信做不了假。
黎煦直直地接住了纪云喑的视线，郑重地承诺，“纪云喑，我不是张宗权安排的人，也不是什么荆城势力的人呢。我接近你，只有一个原因，从我见到你第一眼开始，我就对你很感兴趣。”
“我不知道这个兴趣能持续多久，但足以支撑我陪你走一段路。”
车窗外车水马龙，喧嚣热闹，车内彻底安静下来。
纪云喑又闻到了保温壶里升腾的香气，她看着他的眼睛。
暮色将尽的天光，落在他的眼底，像黄昏时燃起的炊烟，又像落在水面的云霞。
那就赌一把吧。
赌一把自己的直觉没有出错，赌一把这个人没有恶意，赌一把她能短暂的借助这个陌生人的帮助，来解决自己的麻烦。
她说：“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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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云喑接过汤面，黎煦的笃定，她的冲动，让她有了直面世交面具下溃烂伤口的勇气。
她掏出来手机，翻出来通讯录，打开了免提键。
“打给谁？”黎煦问。
纪云喑逼着自己扯出来一个微笑，“张宗权，我来确认最后一个疑问。”
电话很快接通。
“哟，纪妹妹？”张宗权带着自然的慵懒的笑意，“终于想起来联系哥哥了？云南这项目谈的我头疼，正想找你商量商量。”
“宗权哥，”纪云喑握着手机，故意带上恰到好处的熟稔，吐槽道，“我这两天可是阴沟里翻船，不知道哪个疯子，给我绑到城郊墓园去，来了一刀，我这刚捡回来一条命，”
“动刀了？”张宗权那点儿笑意没了，语气沉下来，“伤得厉害吗？谁干的？”
“别提了，心里憋着火呢，还没找到呢，”她冷笑，带着被挑衅后，因为傲慢而产生的愤怒，
“我刚醒，才知道虞美人那事儿，顺安医院做了一份假协议，这事办的真不是东西啊，哪个王八蛋敢这么整我？这不是也打你张宗权的脸？”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老刘这个人，做事越来越没分寸，”他的语气甚至带出来了明显的怒气，但又服软道，“都怪哥哥我，一时糊涂，为了个小情人儿，让你吃这么大亏。”
纪云喑思绪微动，嘴上还是嗤笑，愤怒地真心实意，“敢毁我名誉，我倒要看看背后装神弄鬼。这事儿没完。”
张宗权又说起来好话哄她一样，“纪妹妹，当时我就说，这个案子，你就当帮我看个场子，让虞美人消气就行，不用太上心。明天我把顺安医院的老刘叫出来，让他给你个交代，这事咱们点到为止，就翻篇儿了。
“行！”纪云喑开口，又带着点亲昵的抱怨，绵里藏针道，“宗权哥这事儿也帮帮我，要是他交代不成，呵呵。”
挂断电话，她脸上那点儿笑意散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疲惫。
老东西，激将我，句句劝我息事宁人，句句拱火。
一句人话都没有。
她在心里骂了几句。
“他在演戏。”黎煦重新启动了车子，继续往云景居的方向走，“对你遇刺的震惊和愤怒是真的，但是对医院伪造签名的恼羞成怒是演给你看的。”
纪云喑转头看他：“你也听出来了？”
黎煦视线还是安稳朝着前车，丝毫没有即将卷入一场斗争的紧张感，
“他想让你委屈一下，息事宁人，实则想让你把火力其中在顺安医院，最好能直接掀到它的老底，摸到荆城去。”
“但他不想让你死，至少现在不想。”
和纪云喑想法一致，他的敏锐让她手心发凉。
她转头看向黎煦，他安静地开着车，只有全然的专注。
这点儿专注，让她心里那点儿荒谬的不着边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黎煦，”她轻轻地说，“我明天要去荆城，”
“好，”车子进了地库，在车位停稳，黎煦解开安全带，“你要去几天？”
“我可以陪你去。”
纪云喑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黎煦不得不转身回来直视她的眼睛。
纪云喑：“你知道这次去，有可能比墓园那次更危险吗？荆城不是梅城，即使我师傅在那，也不能保证能避开所有脏手段。”
黎煦迎着她的目光：“我知道。”
“那你还去？”
黎煦笑了笑，又确认一遍：“你要去几天？”
纪云喑愣了一下，坦白道：“我也不确定，我先去见我师傅，求我师傅出手，顺便查清楚顺安医院真正的受益人或者控制人。明面上能查到的，都不算底细。”
“我的轮休假期还剩下七天。”黎煦很平静地说，“七天内，我可以全程跟着你，但七天之后，我必须回岗，我也不能保证我的通讯畅通。”
“到时候，我就帮不了你了。”
七天后，这个男人可能会从她的生活里消失，就像他突然出现一样。
她又想起了那个问题：你到底是什么人，真的是挖石油的吗？
但这一次，她没有问出口。
不管他是谁，至少他够坦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他的洞察力，他的分析能力，甚至于他的身手，都是她现在需要的。
而她，要在七天内，去查清楚真相，还要保证自己不会再被更脏的手段弄死。
真是，刺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