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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火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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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跳,在腹部伤口疼痛的同时,存在感越来越强。
这不对。
她不应该因为一句话自乱阵脚,但不得不承认黎煦的眼神,真实照到了自己荒芜的心理。
纪云喑心口的小鹿轻轻撞了一下,为一个身份不明、认识不足四十八小时的陌生男人。
荒谬。
她别过头,强行压下不该有的悸动。
“黎煦,你认识张宗权吗?”
她的问题抛出的突然。
“嗯?”黎煦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暮色炊烟一样温和的眼睛里,闪过真实的困惑。
他甚至微微偏头,思考了两秒,老实回答:“张宗权?不认识,和你这事儿有关系吗?”
他的反应太自然了,太真实了,但纪云喑没有移开视线,她追问道:
“中威集团的老总、法人,张宗权。”
黎煦看着她严肃戒备的眼睛,心里了然,这只小狐狸,又在怀疑、试探他了。
他并不感觉被冒犯,换作是他,生死边缘走一遭,面对一个凭空出现又展现好感的陌生人,也会保持十分警惕。
黎煦无奈地笑了一下,认真摇头:“中威集团我知道,梅城有名的企业,但是张宗权,我真的不可能认识。”
他犹豫了一下,在纪云喑眼睛上停留一秒,还是坦诚解释:“我的工作地点在西北,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心,轮休期间回梅城,除了看看我母亲,基本上没有社交。”
“纪律师,我的生活圈,和梅城的商业精英,没有交集。”
“我只是对你感兴趣。”
纪云喑又盯着他看了几秒,直到眼前人又露出那副温和坦荡,带着无奈笑意包容小狐狸的表情。
真让人讨厌。
她靠回椅背,闭上了眼,腹部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脑子还在转,黎煦的瞳孔没有不正常的收缩,也没有下意识的漂移。
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可信,即使他的背景不清白。
纪云喑这辈子最擅长的两件事,一是怀疑所有人,二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哪怕这两件事听起来十分矛盾。
眼下,受伤对她行动能力和思维的限制是客观存在的,暗地里潜伏着的黑影也是真实的,她需要一个帮手。
她没有更好的选择,既然黎煦向她展示了力量,又主动掺和进来这趟浑水,那也不要怪她纪云喑了。
“敢下车再陪我走一遭吗?”她睁开眼,声音果断, “案子还没完。”
黎煦什么也没问,解开安全带:“走吧。”
老安还在值班室整理卷宗,看见纪云喑去而复返,有些意外:
“纪律师,落下东西了?”
“老安,我想再了解一下情况。”纪云喑走到办公桌前,语气熟稔, “目击证人还有一点儿话想说。”
她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黎煦。
黎煦走上前,冲老安点点头,放大了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平放在桌面。
纪云喑仔细看了,展示的是案发现场的手绘方位图,线条干净利索,坐标距离精准,连当时的风向都在一旁做了标注,很专业,也很不同于常人。
“安警官,做笔录时我已经说过案发经过,但是有个细节我想再确认一下。”黎煦声音平稳,冷静:“那孩子逃跑的方向,是墓园东南的围墙缺口,墙外是老居民区,监控很少。”
老安也看了一眼照片,点点头,解释: “我们勘验过现场,那边有个豁口,有脚印,小孩也承认了这个事实。”
“问题就出在这,”黎煦再次放大照片, “当时雨很大,能见度很低,我从西侧小路过来的,看见他时,纪律师已经倒地了,然后毫不犹豫往东南跑。”
他停顿了一下:“一个少年,如果是临时起意,在行凶后应该是慌乱逃窜,或者随便找个方向。”
纪云喑瞳孔微微收缩。
黎煦把手机转向纪云喑:“但他选择了路程最短、监控最少的路线。这说明他对墓园地形非常熟悉,或者在极端慌乱的情况下仍然能保持方向感。”
“这说明他不是第一次来规划过这个路线。”
老安喑皱起眉,短暂打断了黎煦: “你怀疑他有同伙?这不能排除合理怀疑,从他父亲去世,到现在已经半年了,小孩很可能是早有预谋。”
“那就更不对了,”黎煦笑了笑,划到了下一张照片, “卷宗里肯定也提到了,凶器是把崭新的瑞士军刀,这种型号的刀具,刀身轻薄,适合切削,但不适合捅刺。用它伤人需要很大的力气和熟练的技巧,而小孩手上有被刀划伤的痕迹。”
“所以,”他看向纪云喑,微笑着总结, “一个早有预谋的人,会选择一把不适合自己的武器吗?”
纪云喑终于开口: “你的意思是,刀和路线图都是别人给的,他有机会去现场踩点儿,但是没有机会反复练习用刀。”
“对,”黎煦点点头,接着说, “昨晚我和你说过,凶手刺进身体后没有拧刀,创伤面很小,不像老手想要你的命,更像是临时起意泄愤。但我现在怀疑,是有人教过他,往哪里捅进去,疼,但不会死。”
值班室的气氛冷了下来。
老安深深看了黎煦一眼,问道:“这些分析,你当时怎么不说?”
“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推测,没有证据。”黎煦十分坦然, “而且我只是目击证人,出于个人私心救了纪律师,主观判断会影响你们办案。”
“但是现在纪律师需要更充足的线索,我觉得这些可能有用。”
他看着纪云喑,摆出一副等她继续发号施令的样子。
纪云喑看着老安视线在她和黎煦之间打转,走上前去,压低声音, “我明白,有些事按规定不能在侦查阶段告诉我,但是这个案子有没有同伙,这关系到案子的定性,也能为你们提供新思路。”
这话说得有道理。
老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招手让两人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他关上门,才说:
“纪律师,我们共事也不少案子了,我也跟你透个底。”
纪云喑嗯了一声。
老安放缓了声音:“老实说,我们也怀疑,那孩子交代的太痛快了,一口咬定就是为父亲报仇,但有些细节就是很奇怪。”
“比如凶器。”老安说, “黎先生说的没错,那是一把瑞士货,专卖店里一把四百多块钱,一个靠母亲打零工生活的孩子,能买得起这种刀?”
纪云喑提起精神,她就近找了把椅子坐下,摁了摁腹部,追问了一句, “查他和他母亲的银行账户流水了吗?”
“查了,”老安眼里露出一丝对纪云喑直击重点的赞叹, “他本人账户没问题,但是他母亲一月份的时候收到一笔汇款,备注是劳务费,汇款方是荆城众城咨询服务公司。”
一月。
荆城。
纪云喑意识到了问题,顺安医院的医疗案,一月初接的。
一切混乱的巧合,好像被她抓住了线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儿苦涩:“他母亲,现在在哪?”
老安叹了口气,又在纪云喑脸上停留了一秒,说: “在隔壁调解室,哭了一上午了。”
“纪律师,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那个妇女,精神确实是快崩溃了,我们也问不出东西。”
纪云喑扶着桌角站起身,一直关注她的黎煦立刻伸出手臂。
纪云喑没说话,借力站起来,才对老安说, “我不问她,我就在门口看一眼。”
老安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带她走到了后门玻璃。
纪云喑站在门外,看着那个瘦小的女人蜷在椅子上,洗的发白的棉袄袖口已经裂开,脸上是病态的苍白,粗糙开裂的手上,最后视线落在她因痛苦而颤抖的肩膀。
这是一个母亲真实的走投无路的绝望。
纪云喑看着这个濒临崩溃的母亲,她不是圣母,也不是铁石心肠,将这对母子逼到山穷水尽,用赔偿、用减刑为饵,也不是不能得到更准确的信息。
只是,她心里那点儿恻隐之心,还是压过了算计。
她忽然觉得疲惫。
她想起虞美人的伤疤,想起自己倒在雨夜的绝望,想起自己濒死前“真他妈冤”的愤怒,还有回不去的童年。
这世界的痛苦总是这样,一环扣一环,把所有人都扯进泥潭里,上头人操纵丝线,下面人互相撕咬。
“走吧。”
老安欲言又止,搓了搓手,还是开口, “纪律师,有句话我知道不该说,但是孩子确实才十六,他父母的状况你也知道了。”
他犹豫了,露出为难的神色,说, “你看,这个案子,移交检察院的时候,要不要写个情况说明,就说这孩子年纪小,认罪态度好......”
他话没说完,但是意思很明显,他希望纪云喑这个事出有因的受害人“高抬贵手”,出一份谅解书。
纪云喑僵住了,她明白老安的善意,也明白这是人之常情,但这种情况下让她说出“谅解”二字,像一块滚烫的烙铁烫在她心上。
伤口生理性的疼痛,身体的虚弱,心态的孤独,瞒着亲长师伯、师傅的委屈。
她才是那个真正差点死掉的人,也是那个在被指责“冷血”“无情”“罪有应得”边缘的人。
凭什么?
就在她嘴唇颤抖,即将说出那句冷硬的“走程序”时,一只有力温暖的手扶住了她的后背。
是黎煦。
“安警官,纪律师自己现在还是个需要照顾、行动不便的伤员,”
他轻轻侧身,挡在了纪云喑前面,语气温和:“我们理解您的意思,也感谢您替这孩子考虑,但纪律师才是受害人。”
“案情还没有查清楚,现在谈谅解,会不会为时过早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驳老安的面子,也完全站在了纪云喑这边,四两拨千斤地替她挡住了潜在的“道德绑架”。
老安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我考虑不周了,我们会跟进去调查核实荆城汇款公司的信息。”
纪云喑站在那里,感受黎煦掌心带来的温度。
这种被理解、被关心、甚至被“保护”的感觉,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曾经的养兄江濯尘不会,世交的张宗权更不会。
他们要么冷眼旁观,要么利用她入局。
可黎煦,明明才认识两天,好像真的在试着接住她的失落。
“黎煦,谢谢你。”
黎煦转过头看她:“谢什么?”
“谢你......”纪云喑又停顿了,好像在组织语气,又好像不知道怎么形容,“谢谢你没让我当个坏人。”
黎煦笑了,在阳光里也显得格外柔和。
“纪云喑,你本来就不是坏人,你只是不想被架在火上烤。”
“一边是差点没命的自己,一边是别人的期待。你只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别人的命运,本不应该由你来承受。”
他的话让纪云喑久违地心里发软,但她还是追问,“你认识我才两天,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坏人?”
黎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笑意又升上来。
这只小狐狸,明明已经心软得露出了肚皮,脸上还是装的凶凶的。
他转回头,目光真挚地落在她脸上:
“我的背景对你有所保留,是因为我真的不能说。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但我对你好,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被好好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