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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虞姬 ...


  •   九点整,耿雯雯带着虞美人准时敲开了纪云喑办公室。

      虞美人今天穿了件素净的针织衫,没化妆,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纪律师。”她主动开口,声音有点儿颤抖。

      纪云喑没让她坐,身体往后靠倚在了宽大的办公椅里,手指在扶手轻轻一叩,审视着对方。

      虞美人眼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纪云喑的视线才开口: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虞美人咬咬牙,摸出手机,动作又急又抖,划了好几下。

      她把手机推到办公桌中央,自己别过了脸,盯着桌角的绿萝。

      纪云喑挑挑眉,按了播放。

      视频画面很奇怪,像是随便丢在什么家具上拍的,背景音里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的声音。

      男声里带着餍足,居高临下地挑弄:“美人儿,这件事你知道怎么做的,嗯?”

      纪云喑认得,这是张宗权的声音,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了虞美人一眼,对方眼角已经盈了将落未落的水珠。

      “拿到协议之后,”张宗权慢条斯理地,“你就去云喑那闹,怎么闹就不用我教你吧?就咬死说她跟医院串通好了,两头吃黑钱。”

      他又笑了一声,低声黏腻腻得,“把她架在火上,让她越愤怒越好,愤怒到公开处理顺安医院这摊子事,最好能逼着她,把顺安医院从股权结构到资金流水,扒个底朝天,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股东。”

      声音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夹杂着几声破碎的呜咽,张宗权的声音更模糊了,“她能耐大,除了她,没人敢去捅荆城那个马蜂窝。”

      视频戛然而止。

      办公室里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换气的风声,纪云喑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回桌上。

      虞美人还保持着别过脸的姿势,只是耳根已经难堪到发红。

      纪云喑脸上没有异样,她太了解张宗权这人了。

      大概是在某个难捱的时刻,张宗权兴起,随手把手机一丢,虞美人意识涣散,连伸手去暂停录像的力气都没有,才阴差阳错地得到了这份“筹码”。

      纪云喑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压垮了虞美人强撑的肩膀,“上个月二十七号录的。”

      "是张宗权。"虞美人哑声说,"他让我闹着要找你接这个案子,让我狮子大开口要八十万,让我逼着你把事情闹大。"

      纪云喑心脏一沉:"那个马蜂窝是指谁?"

      虞美人用力摇头,眼泪都跟着掉下来:"我真的不知道了,他只是拿我当个玩意儿,我不配知道他的事。"

      "好。"纪云喑知道她没撒谎,打断她,"你的价码,钱,还是别的,想清楚,我只问这一次”

      这句话抽去了虞美人全部的力气,她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办公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

      纪云喑没有再逼她,耐心的地等着,她视线转到了窗外雾蒙蒙的天空。

      又要下雨了。

      许久,虞美人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看起来很狼狈,但眼神里是奇异的激动,她深呼吸,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你把我"'买'下来。"

      "不是包养,是买断,我的户口,我人生,从虞家,从张宗权手里,干干净净地放到你这里,从此我是你的人,只和纪云喑三个字绑在一起。"

      "这就是我的价码。"

      "我说了,你敢给吗?"

      纪云喑平静地审视着眼前的女人,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把袖子卷起来。"

      虞美人僵住,下意识就往后缩。

      "刚才我看到了。"纪云喑不容她拒绝:"给我证明你值这个价。"

      这话冷酷的不近人情,但苛刻得让虞美人停止了哭泣和颤抖,她咬着下嘴唇,认命一般,颤抖着手去解开大衣的扣子。

      从领口到衣角,大衣褪至肩头。

      洁白如莹玉的手臂上,纵横交错着疤痕,手腕几处烟头烫出来的圆点,还带着粉嫩的痕迹。

      纪云喑看了几秒,没有安慰她,她避开了虞美人泪水朦胧的眼睛,从抽屉里抽出来了两张纸。

      随后走到瘫坐的虞美人面前,伤口发疼,让她蹲下身都有些艰难。

      她平视着虞美人的眼睛,看虞美人眼里孤注一掷的疯狂和小心翼翼的绝望试探。

      她伸出手,拉过滑落的袖口,盖住了这片疤痕,又叹了口气:

      "虞美人,你弄错了。"

      "你要的不是买断,你想要的是自由。"

      虞美人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我还有个弟弟。"

      纪云喑点点头,默认了调查过她的事实。

      "我爸第一次说要拿我换我弟的彩礼,是我高二,那一年我年级第二,"虞美人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下来,"第二次,是他偷偷把我的志愿改成了艺术学院,他说,这个专业好,穿的漂亮,能找个有钱人,我弟弟就能过好日子了......"

      "虞美人"她第一次完整的叫了虞美人的名字,褪去了习惯性的冷漠,但也很难让人感受到温柔。

      "你的疤痕只代表'你承受了什么',不代表'你是谁'。"

      纪云喑语速很慢,:"我只看到你现在是谁,你想成为谁"。

      她展开了那两张纸:

      一张虞美人的高中成绩单。

      一张写着纪云喑的私人电话,字迹锋利飞扬。

      她用手指抬起虞美人的下巴,迫使虞美人的眼睛停留在纸张上。

      "你的筹码在于,在所有人都拿你当一个物件儿的时候,"她点了点虞美人的太阳穴,"你靠这儿杀了出来。所以,张宗权把你当玩意儿的时候,你还有胆子借着他的算计,顺势爬到我面前来赌一把的,要换一个重新的人生。"

      虞美人愣住了,眼泪凝在眼里,呆呆地看着纪云喑。

      纪云喑的声音再次压低:“你以为摆脱命运的方式是找一个你认可的、更强大的‘新主人’,主动‘卖’过去。”

      "但替我做事,继续在张宗权面前扮演蠢笨的棋子,试探出来张宗权到底要我对付谁,这件事结束后我给你自由,我替你摆脱虞家,张宗权不会在找到你,我给你一笔干干净净的资金,接下来的人生你自己掌控。"

      她掂量了一下虞美人眼里的挣扎犹豫,又加码道:

      "或者,你可以继续回去,做他玩腻了就换的玩意儿,等他给你一笔分手费,换你弟弟的彩礼。"

      纪云喑站起身来,后退半步,又恢复了居高临下俯视虞美人的状态。

      "你的新人生现在就在你手里。"

      "选吧。"

      虞美人离开后,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息,纪云喑才松开一直强撑着的那股劲儿,腹部伤口尖锐的痛感越来越强。

      她又扶着桌沿,慢慢陷进椅子里。

      伤口带来的生理性的脆弱感,让她又想起来昨晚那个静谧安全的氛围,那碗热汤,和那个男人说话时,像暮色云霞一样的眼睛。

      她这份心烦意乱,也在张宗权的算计里面吗?

      烦。

      视频里张宗权那句“荆城的马蜂窝”,扎的她头胀胀的,脑筋突突的跳。

      荆城到底有谁啊?能让张宗权绕这么大圈子。

      还有她挨的这一刀,这些和张宗权,真的没关系吗?

      更烦了。

      耿雯雯探头进来说,警察前来电话,说找到凶手了,目击证人已经去指认了。

      纪云喑没说话,抓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地下车库走。

      每走一步伤口都扯得疼,但是她脚步没停,她迫切的需要凶手更进一步的线索。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午间的车流。

      鬼使神差地,她在一个路口打了转向灯,靠边停车。

      五分钟后,她拎着一个米糕回到车上。

      纪云喑,你真是疯了,听那人提了一嘴米糕就昏头了。

      她骂完自己,把袋子扔到副驾,扔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进了大厅,她一眼就看见倚在走廊窗边和人说话的黎煦。

      纪云喑远远看了一眼,心想,这人真是生了副好皮囊。

      “纪律师,您那位邻居刚做完笔录。小伙子观察力真不赖。”值班民警老安是熟人,见到她就压低声音:“要不是他配合,还真要费点儿劲儿才能找到嫌疑人。”

      纪云喑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随口问了句,“做笔录的时候调查他职业了吗?那晚怎么会也出现在墓园?”

      “问了,”老安记忆力很好,一边引着纪云喑去指认室,一边解释,“说是石油工程师,常年在西北工作,上三十天休三十天那种。清明节快到了,他提前回来给父亲扫墓。”

      纪云喑没再追问,推门进了指认室。

      单向玻璃后坐了几个身形相似的少年。

      角落的少年,身形瘦小低着头,手指紧紧绞在一起。

      她一眼就锁定了那张脸稚嫩但死气沉沉的脸,直到对方的身形和雨夜那天重合。

      她叹了一口气。

      这人她还真认识。

      半年前她的顾问单位委托工人安装广告牌,其中一个工人高空坠亡,就是这少年的父亲。

      她在庭审中指出死者“违规饮酒后高空作业,违规解开安全绳”,应该相应地降低公司的赔偿比例。

      家属在法庭外哭天喊地,指着鼻子骂她“黑心律师”“一条命就值得三十万?”

      她当时就站在台阶上回了一句,“杨太太,法庭讲的是证据,不是情绪。”

      原来当时墓园那座石碑下,埋的是他的父亲。

      后来那家公司破产清算,家属一分钱也没拿到。

      纪云喑满心的愤怒和阴谋论,此刻熄了火。

      如果是因为这个,她挨了这刀,那一般人看来,那确实是情有可原。

      那家公司名义上破产清算,实际上是老板脱壳转移财产。

      她知道这事,但是当时对方不是自己的当事人,她也懒得出头去惹这个麻烦。

      纪云喑稳稳推开指认室的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卷着阳光吹进来,扑在她脸上。

      黎煦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她的脸上,像在观察什么。

      “认出来了?”他问。

      “嗯。”她的声音听不出来情绪,“应该是同一个人,走吧。”

      电梯里两人都沉默着,只有屏幕上显示的楼层数跳动。

      “你想吃米糕吗?”她忽然问。

      “嗯?”

      “现在想吃吗?”

      “嗯......可以吃。”

      电梯门开了。

      纪云喑先一步走出去,没回头:“来我车上。”

      她拉开车门坐到副驾,黎煦自觉绕进了驾驶座。

      纪云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脑子里还是复盘着。

      少年这事儿她觉得自己做的没错,但是一般人肯定会骂她一句不厚道,冷血,唯利是图。

      可这些事凑在一起就真的是巧合吗?

      “那个孩子,”黎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一丝悲悯,“他父亲的事,做笔录的时候,我听到了。”

      纪云喑没睁眼,也懒得听人指责她:“然后呢?”

      “然后,”黎煦顿了顿,“我觉得,那孩子背后还有人。”

      纪云喑睁眼,没接这个话茬。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黎煦”

      “嗯?”

      “你的观察力远超普通人的水平,”她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审视,“挖石油会需要这种专业能力吗?”

      黎煦沉默了片刻。

      他低下头,思考了几秒,做出了抉择,“我在沙漠深处的石油基地待了五年,处理过井喷、沙暴、设备故障。”

      他抬起眼,看着纪云喑,说:“看出哪些不对劲,极端情况下救援队友是我的本能。”

      “就像你做律师的本能,心理博弈,分析人的行为逻辑。”

      纪云喑没说话,像在掂量他话里的真假。

      “所以,”她开口,“你救我,也是本能?”

      黎煦看着她,很轻地笑了声。

      “不是,”他说,“因为你倒下的时候太凶了。”

      “像沙漠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他停顿了一下,又将视线停留在纪云喑眼睛上。

      “我觉得,这样的小兽,不该孤零零倒在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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