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茉莉 ...
-
回家路上,纪云喑看着车窗外。
雨还在下,梅城总是这么多雨。
她想起小时候,她最喜欢下雨天。
去幼儿园的路上,养母和江妈妈一起牵着她和江濯尘的手。
两个像春雨一样温柔的女人,手心是温暖的,柔软的,带着萦绕在鼻尖的茉莉花香。
纪云喑的养母喜欢茉莉花,阳台上总养着几盆,开了花,就熏得满屋生香。
直到普通的一天,她们一起出门,再也没回来。
纪云喑掏出来手机,江濯尘的微信依然沉默地躺在置顶上。
现在想起来,她连心里酸都懒得酸了,只剩下一股疲惫,还有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厌烦。
像闲得发慌在河边磨石头,磨了太多年,硌得人心烦。
早就知道结果,可她就是松不开手。
她不爱江濯尘。
但她还是在死死抓着他。
就像抓着那段美好时光最后一点儿尾巴,养母的茉莉香,她的家。
江濯尘是串联这些事的唯一的旧物。
纪云喑想着想着,再次抱紧了怀里的保温壶,排骨软烂,山药清甜,是家里用小锅慢炖才会有的味道。
她已经好多好多年,没有喝到过了。
车子驶入云景居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雨还没停。
耿雯雯有些担心,扒着车窗又确认一遍:“纪姐,真的不用我送您上去吗?”
“不用,”纪云喑推开车门,带着夜雨的寒风迎上来,她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暖意,“明天上午,取消我全部的预约,你直接把虞美人带到我的办公室。”
“好,姐,注意伤口啊。”
耿雯雯的车很快消失在视线。
电梯里短暂的失重感,唤醒了腹部尖锐的疼痛,每走一步,伤口仿佛又要撕裂开。
她咬紧牙关,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向自己的房门。
好不容易摸到门边,她低头去翻找钥匙,却先看到了一束花的边缘。
一束白茉莉。
牛皮纸包裹,麻绳系住,静悄悄地搁在了门口的柜子上。
在昏暗里白得醒目。
花束下压了张便签,字迹挺拔有力:
【乔迁之喜,聊表心意。
——黎煦】
黎煦。
原来他叫黎煦。
纪云喑盯着那束花,心口沉甸甸地,喘息都难受。
自从养母和江雪走后,她就很怕看到茉莉花。
那颜色总让她想起灵堂、挽联,和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正犹豫着要不要伸手拿起,隔壁1602的门轻响一声,开了。
暖洋洋的气氛从门里流淌出来,冲散了她门前的冷清。
男人站在光里,身形很高,浅灰色的家居服松松地套在身上,手里还随意地拎着袋东西。
看见僵在门前的纪云喑,男人也明显愣了一下。
随即眉宇舒展开,朝她露出来个温和自然的笑容。
“你出院了。”他先开口,声音听着就让人安心,“感觉还好吗?”
纪云喑直起身,动作有些急,扯到伤口,疼得她又忍不住吸了口气。
是他。
那个在雨夜里冲过来的人。
她先去打量眼前人的容貌,墓园雨夜里那张模糊的轮廓,此刻在灯光下清晰起来。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黎煦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生得周正而坚毅,又让人觉得温和从容,像暮色将尽时洒满晚霞的水面。
又像深山里黄昏升起的炊烟,让人想起安宁幸福的旧事。
她被吸引着,不自觉地追逐着对方的眼睛。
直到黎煦的瞳孔都微微颤动一下,露出来被打量后略带无奈的笑意。
纪云喑这才惊醒,收回视线,耳根后知后觉有些发红:
“好多了,那天晚上,谢谢你。”
“碰巧路过。”黎煦简单带过,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仍抱在怀里的保温壶上,“按照家常做法炖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她猛地抬头,看向黎煦。
他正好也看向她,眼神坦然,解释道:“下午我送过去的时候,你病房里好像有客人,在谈事情。我就没打扰,放在门口了。”
他顿了顿,语气寻常地像邀请相交多年的好友: “汤是不是凉了?进来热一下吧,很快。”
她下意识朝他身后瞥了一眼,温暖的灯光笼罩,静谧又安全。
纪云喑脑子又开始发晕,空白,那句“不用了”在嘴边反复打转咀嚼。
黎煦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一动。
明明虚弱,身体确站得笔直,眼神里还带着余悸,望向他时亮晶晶的,却又带着戒备。
像他在沙漠偶尔撞见的小兽,或许是沙狐,或许是幼豹,瘦小,可能还带着伤,但眼神凶狠,亮得吓人。
你靠近,它呲牙。
可如果你真的要走,它又会用孤零零的目光追着你的背影。
有意思。
黎煦不着痕迹地弯起嘴角。
他想,矛盾又有趣的小家伙儿,真让人想多看几眼。
“放心,”他声音更温和了些,像在安抚受伤的小狐狸,“你刚出院,喝热的,恢复快。”
他看向她,目光落在她的眼睛。
“而且,关于那晚的事,我正好有些细节想跟你说。”
他侧身让她进门。
屋里陈设很简单,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纪云喑打量着客厅角落的透明柜子,里面摆着石头、枯枝、奇形怪状的沙艺,还有几张相片,漫天黄沙里站着个穿工装的身影。
“那晚我路过的时候,”黎煦端着汤碗走出来,香气氤氲,“看见你倒下去的时候手先撑着,反应很快。”
他将碗递给她。
她的指尖碰到他的手指。
“对方身高大约一米七,偏瘦,左手持刀。刺进身体后没有拧刀,创伤面很小,”黎煦语气平静,“不像老手想要你的命,更像是临时起意泄愤。”
纪云喑捧着碗,终于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暖,顺着食道滑下去,连带着身上都回暖。
她听着他说话时不紧不慢的音调,看着他说话时垂下的睫毛,盖住了那双漂亮的眼睛。
“雨太大,我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跑的时候,左脚有点儿坡。”黎煦顿了顿,“这点或许有用,做笔录的时候我也说了。”
她又喝了一口汤,含糊地嗯了一声,注意力又飘到了他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上。
“盐味重吗?”他忽然问。
她怔了怔,抬起头。
黎煦正看着她,眼神平和,却好像微微带着点笑意,像是知道她刚才走神了。
“刚好。”
她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耳根又开始发烫。
“喜欢就好。”黎煦接过空碗,“花不喜欢的话,不用勉强,放在门口会枯。”
纪云喑下意识摇头,又问道,“为什么送我茉莉?”
“因为它香得恰到好处,”他说的很自然,“不浓烈,能让人记住。单位有个前辈,总念叨‘茉莉是人间第一香’。问到这味儿,就像回到了家。”
他看向她,目光温和:“你看起来,好像很久没好好回过家了。”
纪云喑心口被撞了一下。
她倏地站起来,顾不上扯到了伤口。
“我该回去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
直到1601的门在身后关上,她才扶着墙,缓缓瘫坐到沙发上。
怀里抱着的茉莉,香气幽幽缠上她的鼻尖。
不对劲。
她才意识到自己今晚的荒谬,怎么会对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男人,这样不设防?
纪云喑,你真够可以的。
刚才跟中了邪似的。
他说进来,她就真去他家了。
他递汤,她就真喝了。
人家说话时,她眼睛贼兮兮地往哪儿看呢?
喉结,肩膀,甚至是袖口挽起时露出的那一截手腕。
偏偏她刚刚还觉得,被这么一个“小厨娘”照顾着,竟然也不赖。
不赖什么?
她终于意识到不对,猛地就站起身来,伤口被剧烈牵扯到,疼得她把脑子里那团旖旎的浆糊彻底甩开了。
一个普通路人,能在那种混乱情况下分析出行凶者的身高、持刀习惯这种细节?
她可都看清楚了,黎煦虎口上的薄茧,不会是握笔或者锅铲子能抡出来的。
雨夜,墓园,顺路,新邻居,家常汤,连她多久没好好回家都看出来了。
从英雄救美,到贴心守护。
太完美了。
简直完美到像给她量身打造的情人。
又是张宗权安排的?
胡搅蛮缠的虞美人被她识破了,就来美男计?
那她确实吃他这一套,那汤是真好喝,那双眼睛也是真漂亮。
这个念头不合时宜地冒出来,让她自己都一愣。
随即涌上心头的就是一阵气急败坏的怒火,气自己被精准拿捏,被看穿弱点,气自己居然真的吃了这一套。
黎煦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她竟然有一瞬间,真沉进去了。
真他马没劲。
纪云喑走到窗户边,外面夜雨还没停,玻璃上映出来她的脸,面无表情。
黎煦这招数,她以前也见过。
某些场合,总有那么一两个人,穿的人模狗样,说得温柔体贴,装得高山流水遇知音,实际上人家盯着的就是她手里的案件信息,或者想解开她衣领的扣子。
只不过黎煦比那些人高明,他的鱼饵,是自己渴望了太久的“家”的感觉。
更 他 妈的没劲了。
“张宗权啊张宗权,”她对着窗外的黑夜笑了一下,“你到底想要什么,连我这点见不得人的心思,都能被你算计进去。”
“两家趟过泥潭、流过血,白手起家的交情,怎么到我们这一辈,只剩下算计、利用和这些上不来台面的伎俩?”
这么多年,她给张宗权的中威集团做法律顾问,不可谓不尽心尽力。
他张宗权想要什么,不能直接明说吗?
她纪云喑是那种固执己见、办不成事的人吗?
为什么要真真假假绕这么一大圈子?
想不通,但没关系。
明天,先去收服虞美人。
然后,她要亲自会会那位把她往死里算计的“世交”张宗权。
至于黎煦,既然他都把戏台子搭到家门口了,她奉陪到底。
这鱼饵后面是什么,吃了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