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氯化物

14、第 14 章

　　“理化科缺人缺成这样？连你这个当宝贝供的都要进实验室了？”林法医今天来市局时，看着脸上一股死气的望褚打趣到。
　　“话说你们理化科真不是眼镜店认识的？”
　　“您别说了。”
　　“行行，我这次来是有正事的。”林法医正色道，“你出第四具尸体的现场的时候，你不是说，那上面的尸蜡可能是人为催化产生的？”
　　“有想过。刚接触的时候我还觉得人为催化太过困难，不过了解到园丁的背景以后这个推测大概是成立了。”
　　“我和闻澈聊过，他说可能是雷尼镍。我在尸蜡中检出了黑色粉末状的悬浮物，用磁铁也能吸引。不过还是要过专业仪器，现在还卡在提取分离那步。”
　　“你那边呢，有什么发现？”
　　“目前在对净土做结构分析。数据整理什么的，我师兄还没弄完。”
　　“你注意休息。”林法医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喝点咖啡。”
　　“看你这脸，惨白惨白的，眼下黑眼圈那么重。看着就可怜。”

　　望褚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中间只趴着眯了不到两小时，醒来时半边脸压出了仪器按钮的印子。
　　“望弟啊，还能撑吗？”他那三十多岁的师兄生无可恋的开口，眼袋重得快要掉在颧骨上。
　　“这东西不像单纯的毒品。”
　　“神经受体的数据这么高，难不成是精神控制类药物？”
　　“差不多吧。”望褚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们是不是把方向搞反了？如果它最初的目的，不是让人爽，而是让人忘呢？忘掉特定的、创伤性的记忆。”
　　“你是说，针对于PTSD？黑脊搞非法人体实验就是为了研发精神成瘾的毒品？！”
　　“对。净土可能是一个失败品，或者一个偏离了原定方向的成功品。”望褚接着道，“如果治疗变成了清除，如果遗忘可以被定向引导，那它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这个推测迅速形成了报告。闻澈看完后，在会议室里沉默了。窗外的天阴沉着，一如他此刻的脸色。
　　“所以，北山疗养中心，很可能不仅是制毒点，更是最初的实验场。”闻澈的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疗养中心的地下结构图，“那些暗道连接的不仅是工厂和原料，更可能是一条受试者输送通道。我们必须再探北山，但这次，目标不是抓捕，是寻找原始实验数据。”
　　“我觉得已经很明显了。上次去化工厂下面，里面就有黑脊内部的外套和一个记录实验报告的纸。”望褚说，“上面写的7号实验体活下来什么的。”
　　“你说，7号有没有可能是你？”
　　“你是深蓝行动中唯一被我们救出来的实验体，如果有其他逃走的，至少明面上不会知道是否活着。”闻澈道。
　　“那按你的描述，楚安也是那的实验体，他也有可能是7号。”
　　“按照历尽市的情报，园丁就是苏婉，楚安是他的双胞胎骨肉，我更倾向于他们两个都是实验体，这样园丁的动机也更纯更明确。”
　　行动很快获批，出发前夜，吴队把所有人都叫进了会议室，会议室里烟雾缭绕，他只有在压力最大的时候才会点烟。
　　望褚闻到这个味道皱了皱眉，将头埋下去准备休息一会。
　　“北山，第三次了。”他弹了弹烟灰，“上次是摸排，这次是掏心。目标明确，找数据，但园丁和苏婉的线索表明，那里比我们想的更邪乎。”
　　他看向王琳：“这次你任务最重，也最危险。你在外围，不进去，但要当好我们的眼睛、耳朵，和最后一道保险。所有通讯频段，公开的、加密的、甚至备用频段，你给我钉死了。有一点杂音，立刻预警。”
　　王琳收起平时略显跳脱的神情，郑重地点头：“明白，吴队。我已经和历尽那边的秦玥建立了备用联系通道，她会同步监测历尽方向的异常。”
　　“都给我记着，数据要拿，人更要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尤其是你，望褚，别一上头就往前冲，你现在是指挥员，不是单打独斗的侦察兵。行动！”

　　指挥车里，王琳面前展开三块屏幕，分别显示着热成像、建筑平面图和实时通讯链路图。她将一个微小的、伪装成石子的信号中继器埋在草丛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确保加密频段稳定。“吴队，A1到A3中继点部署完毕，通讯链路畅通。外围暂无异常动静。”她顿了顿，声音压低，“里面太安静了，感觉不太正常。”
　　“就是这种安静才要吃人。”吴队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闻澈，你们按C方案，从侧面排水通道进入。注意，秦玥提供的图纸显示，那个通道尽头有道老旧的液压门，可能已经锈死。如果打不开，不要强攻，立刻撤回。”
　　“明白。”
　　被挖通的通道向下倾斜，走了约五十米，空气变得更加滞重浑浊。果然，一道沉重的金属门挡住了去路。门体锈蚀严重，红色的铁锈簌簌往下掉，但门框与墙壁的连接处却异常牢固。闻澈示意望褚退后，自己上前检查。门没有电子锁，只有一个手动液压阀轮，阀轮上也覆满红锈，闻澈戴着手套的手指拂过阀轮中心的轴杆，那里有一小片区域，锈迹被磨掉了，露出暗哑的金属本色。
　　“最近有人动过。”
　　门后是一股腐烂的气味，“像是高浓度苯｜丙｜胺的衍生物。”望褚说，“精神类药物合成里的常客。”
　　闻澈打出手势，两人呈犄角队形缓缓向前推进。闻澈的枪口随着目光稳健地移动，扫过每一个角落、每一根柱子后的盲区。望褚则紧盯着地面和墙壁，他的目光很快被不远处墙角一堆像是废弃文件的东西吸引。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拨开。
　　突然，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妈的，那里有人！”
　　“卧槽，还有枪！后面的全部散开，别往前面走！”
　　闻澈瞬间将望褚猛地向后一拽，两人同时扑向最近的水泥柱后方。几乎是同一秒，几道刺目的强光手电光束乱晃着扫过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子弹击打在废弃管道和地面上，发出尖锐的爆鸣和碎石崩溅的声音。
　　“砰！砰！”
　　“右边三个，左边至少两个！望褚，你左后方十点钟方向，控制台！”
　　望褚没说话，他探向腰间，从作训服下抽出来两把黑色的手枪。双手交错，两道乌黑的寒光已然在手。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砰！砰！砰！砰！”
　　“蠢吗！这个时候赶紧保自己！”
　　就在这一片混乱和枪声的掩护下，望褚几乎是用滚的，手脚并用地扑到了控制台后面，两只手还不忘向嘈杂处开枪。
　　“操！他们人不多！包上去！”
　　“那小子躲控制台后面了！”
　　望褚的枪法射速极快，一只枪的弹很快打完。他想都没想，直接把空的枪壳朝那个向他移动的影子扔了过去！
　　冷汗浸湿了望褚的后背。他目光急速扫视周围，除了灰尘和碎石，只有一根从天花板上垂落下来的、小臂粗细的锈蚀电线，松松垮垮地搭在控制台边缘，另一头埋在瓦砾里，不知是否还连着电。
　　他猛地伸手，抓住了那根锈蚀的电线，用尽全身力气向外侧脚步声来的方向狠狠一甩！电线像一条垂死的铁蛇，带着簌簌掉落的红锈和灰尘，凌空抽了过去！
　　“什么玩意？！”逼近的人显然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动作一滞。
　　就是这半秒的迟疑，闻澈如同预判一般，根本没有理会自己这边的威胁，一个翻滚瞬间出现在望褚这一侧的视野里。他几乎是贴着地面，枪口上抬。
　　子弹精准地没入那人的大腿。惨叫声响起，那人手中的武器脱手飞出，哐当一声落在望褚脚边不远处：是一把老式的、但保养得不错的□□。
　　望褚没有迟疑地捡起来，朝着向闻澈涌过来的人连射：
　　“地上那个，死了没有？”
　　“对面都撤了！”
　　“赶紧拿上能拿的，走！”
　　“枪打得不错。”闻澈在一片喧闹中对望褚说：“但射速太快，控制后坐，注意弹药。”
　　望褚似乎愣了一下，眼中的空洞消散些许，变回平日里那副缺乏睡眠的麻木。他沉默地点点头，垂下枪口，动作有些生疏地检查了一下余弹，显然对这种高强度实战消耗极不适应。
　　就是这一转身的刹那。“咔哒。”
　　“人还没走？！”
　　“砰——！！！”
　　枪声在封闭空间里再次炸响，子弹直接穿透了望褚的前胸！
　　他手中的枪飞了出去，哐当一声掉在远处。他听到远方传来惨叫，刚刚自己好像下意识地把手里抓着的另一把枪丢了出去。
　　“小望怎么样？还能走吗？”
　　“…我没事。前面还有几十米应该就是出口。”
　　“其他人先走，我留下来带他！出去以后尽快打120！”闻澈说。
　　“……望褚！”闻澈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急促。“别动！吸气！尽量别咳！”
　　他撕开望褚腰侧的作训服和里面贴身的衣物。伤口暴露出来，嵌在他白得吓人的皮肤上，周围的组织因为冲击而迅速淤紫。”
　　“坚持住……听见没有？！”
　　好冷。望褚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涣散。自己的手被闻澈包住，他的体温很暖。
　　“望褚！别睡！” 闻澈的声音嘶哑，混合着喘息和血腥气，手臂环住他的腰，将怀里的人箍得更紧。
　　“前面！那道隔断门！” 王琳的声音从耳麦传来，“秦玥已经打开了百分之七十！快！”
　　生路就在眼前！
　　然而，身后的追兵已经绕过管道障碍，重新嚎叫着扑了上来。侧方一条较小的支管道里，甚至又冒出了两个持刀的人影，眼神凶狠地截断了最近的去路。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怀中是濒死的同伴。
　　闻澈停下了脚步，将望褚轻轻放在一处相对干燥、背靠粗大管道的凹陷处，用夺来的钢管和从地上捡起的一块碎水泥板，在他身前仓促搭起一个微不足道的屏障。
　　然后他转身，挡在了望褚与追兵之间。额角的血滑过眉骨，滴进眼睛，让他看出去的视野带着一片猩红。他缓缓抽出自己的配枪，检查了一下余弹，又俯身从刚才打倒的一人腰间，摸出另一把劣质的手枪。
　　“柯因…”他似乎是自言自语，“…望褚。”
　　“我们回家。”

　　“操！”
　　吴队从牙缝里迸出一声低吼，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备用显示器上！“闻澈！你小子他妈的……！”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后半句变成一声哽咽。
　　十年前，他同样是隔着模糊不清，时断时续的现场影像，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徒弟被围困。双枪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最后影像在一段剧烈的爆炸火光中彻底断掉。
　　最后她连尸体都没完整的剩下。
　　柯因。他一手带上去的缉毒总队大队长。
　　“报告，他们出来了！”
　　闻澈几乎是拖着望褚爬着出来的，望褚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这里，重伤员！”
　　“闻队，你怎么样！”
　　闻澈擦了下脸，踉跄的站起来，“东西呢？”
　　“都已经转移去市局了！”
　　吴队从后面赶过来，他没有先管望褚，而是死死抓住了闻澈的肩膀。力道大的似乎骨头都在发痛。
　　许久的沉默后，吴队对上他的眼睛：
　　“…回来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