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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风月书坛的崔提点 此处风水不 ...

  •   孙小美一身粗布短偈,手脸脖颈不知抹了什么,泛着灰黄,发髻松松得拿碎布条扎了,脚踩一双没有补丁的旧麻鞋。正坐在洛阳小街的食摊上吃馄饨。

      馅儿是酸菜里掺了点碎油渣,骨头汤倒是浓厚,眼见是不合孙小美的脾胃。强咬了牙做出一脸欢喜的模样,操着恶补了几日的洛阳话,有一句没一句的跟煮馄饨的大娘子搭腔,眼角却在不经意时扫过街头,看着路上的行人。

      对面酒楼临窗的雅间,崔嘉靠着窗,饮酒品馔,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心事。顾二、顾十立在窗边暗处,盯着下面的孙小美,不停扫视着来往的路人。

      “那小子可曾露了马脚?”崔嘉懒洋洋地开口。

      “不曾,吃饭的速度,神情皆无异状,也不曾刻意去观察路人。只是……”顾十语带迟疑。

      “讲。”

      “只是那卖馄饨的娘子一直在笑!”顾十斟酌着词句。

      崔嘉探头一看,孙小美舞着勺子,不知说了什么,那馄饨娘子,掩口笑的耳坠轻摇,眉目尽是欢愉。

      崔嘉挑了眉毛,不置可否,一口饮尽杯中酒,对二人道:“待他吃完,便去码头,顾十,你远远盯着。顾二去把账会了,抵我被这小子气掉的头发。”

      一番话讲的理直气壮:“我还有些事,你会了账,马车去前面街口候着。”起身下楼,拢着袖子,摇摇晃晃朝街口走去。

      孙小美余光扫到那轻浮的人影——走到小街一端,正拂了衣袖,整了衣襟,抬腿迈进一家店里。

      馄饨已经吃完,汤也喝尽,孙小美硬是从碗里又扒拉出一片葱花舔进嘴里,嚼了十来下,也没见那厮出来。

      只得悻悻搁下碗,付了几个铜板,揣着袖子,缩紧脖子,半弓着腰贴边溜溜达达出了小街。

      刚转过街角,听到那让人咬牙切齿的声音,此刻却是一派谦和温雅,端方持重:“掌柜留步,无需远送,粗陋文字而已。”

      年长的声音带着小意:“先生过谦,下月刊印时,不知能否有幸得见续卷?”声音压低:“若添些绣像,还可再添几成……”

      脚步声已响,孙小美不敢再逗留,一溜烟儿窜过小巷,扬起了轻尘,让街边茶摊的老妪直骂:“这孩儿咋恁费哩!”

      孙小美在小巷尽头躲了一刻,探头探脑,如同刚被哪家大人收拾过的皮猴子。看到街口早没了崔嘉的身影,拍着胸口松了口气,欲往码头去。

      眼珠一转,却把衣衫拉扯整齐,发髻拢紧,绕出小巷,半挺了腰背,走到方才崔嘉停留的那家店门口,抬眼观瞧,是一家书肆,牌匾倒是雅致,“斩尽春风”四个大字笔意风流。

      孙小美学着先前自己随从小厮的做派,吞着袖子冲掌柜打了千:“掌柜新禧。我家公子遣小人来瞧瞧,方才可是有物事落在店里了。”

      “不知,你家公子是哪位?”掌柜也不敢怠慢,这书肆往来的多是读书人,你也不知晓那日就鱼跃了龙门。

      “方才着云门锦袍的公子,掌柜还把我家公子送到门口,这就不记得了?贵人多忘事啊。”孙小美笑嘻嘻地回道。

      “哦,哦,是侍香先生。”掌柜恍然,忙吩咐店里的伙计去后堂仔细寻摸,请孙小美略等片刻。

      伙计自然遍寻不着那子虚乌有的失物,回报说未见。

      掌柜面有难色对孙小美说:“你家先生送了书稿,只在后堂略坐了片刻,连盏茶都未及奉上便走了。怕是遗落在别处了。烦劳小哥别处寻寻?”

      “劳烦掌柜看看那书稿中可曾夹带?”孙小美面不改色,信口雌黄。

      掌柜不疑有他,取钥匙自后堂手稿柜中取了书稿,居然双手捧着,还包了块蓝布,小心地放在柜面,对孙小美正色道:“小哥做个见证,我当面翻给你看,若没有,定要转告你家先生,小店确实未见他的失物,绝不敢起贪念,私匿先生之物。”

      蓝布慢慢揭开,‘宴桃源’三字疏狂俊雅,旁侧小字署名“侍香居士”。

      孙小美如九天雷殛,瞠目结舌,死死盯着那四个字,茫然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那书肆掌柜看孙小美面色骤变,眉目扭曲,只道这小厮疑心自己藏匿,急急分辩:“小哥莫急,先生笔墨难求,小店绝不敢匿下先生的东西。你且一同看看,稿中可有你家先生要寻的东西?”

      一页页翻开,什么‘兰亭玉竹叩玄关’“玉萧声动牡丹开”句句如惊雷,直劈得孙小美三魂稀碎,五观尽毁。

      浑浑噩噩出了书肆,被冷风一激,孙小美才勉强寻回几分神智。心中怒骂:“崔嘉呀崔嘉,好一个崔大人,好一个崔提点,真是人不可貌相!居然是威震江南风月书坛的‘侍香居士’!”

      想起自己当年偷看这厮的香艳话本,被孙大美抽得半个月不能见人,不由新仇旧恨扭成一脸狰狞,生生吓哭了路边啃胶牙饧的娃娃。

      孙小美顶着风一路心里怒骂,去了码头。

      ……

      谢宽在山路台阶上抱着厚厚的书册诵读,本就满心凄苦,又被山风一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冻实在了。

      想到上午自己辛辛苦苦摹的五十张帖,手指都要抽成鸡爪,却被顾秋水指指点点批得一无是处,还嘲讽橘胖踩两爪子也比这字有章法!

      一时间五内俱焚,头脑懵懂,直把一句“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祀司中司命飌师雨师。”翻来覆去不知读了多少遍,却半句也未能入脑。

      看看日头已微微离了头顶,恨恨把书一阖,开始背诵:“以禋祀祀昊天上帝以实柴祀日月星辰以槱祀司中……司中……司中……”

      只听身后爆出一声忍无可忍的断喝:“司命!”

      惊得谢宽浑身一哆嗦,怀里的书险些掉落,扭头一看,是一名樵夫,柴刀插在身后,叉腰瞪着自己,一脸恼怒!

      谢宽只道是自己堵了山路,赶紧起身让开,听那人骂骂咧咧:“这憨货孩儿,读恁些遍了还背不住,俺都听会了!”

      谢宽赧颜,挠着脖子,红了脸。呆立在山道上,看着那人背影。此处风水不佳,不宜背书!需换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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