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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抓了两只 老子叫你观 ...

  •   四人皆灰衣帷帽,崔嘉冲守园的两名紫衣僧人晃晃铜质腰牌。不待两人看清,便扔下一句“府衙仵作历练,休要搅扰!”

      带着一脸无措的孙小美,和踏着差役步子的顾二、顾十,往收敛处而去。

      两名僧人躬身俯首,不敢言语。只要尸身不少,哪里的黄土不埋人?何须自寻烦恼。

      各地漏泽园,乃是官府善举,收敛路遗尸骨或家贫而无力丧葬者。日常有园内仵作检验埋葬、置籍存档。如今却成了孙小美的历练修罗场。

      今日恰逢年节,兼之天寒地冻,不少遗骸尚停于棚下,未及入土。无灯无烛,月色雪光交映,把摘了帷帽的崔嘉,映得脸色青灰,神色狰狞。

      孙小美身子紧紧贴着木柱,忍不住一个又一个寒噤,硬着头皮不开口,生怕自己张嘴就是讨饶。

      顾十轻推了孙小美一下,递上火折蜡烛:“十二郎君,今日需勘验两具,详录在案,请郎君动手。”

      孙小美抖抖索索点了蜡烛,闭着眼往那排尸体挪去,刚蹭了两步,边听崔嘉一声冷哼:“顾十,教他一下。半个时辰,若验不妥,把这废物小子捆结实,扔在棚子里,明夜松绑再验!”

      “是。”顾十领命上前,覆了面巾,带了手套,接过蜡烛,对孙小美说:“十二郎君,刻烛已燃,请随属下一同查验。”

      孙小美费力地转动了一下僵直的脖子,咽了口口水,艰难对着崔嘉开口:“崔……崔大人,我的,刀还在您手里……”

      话音未落,一巴掌扇上孙小美后脑勺,崔嘉暴怒低声道:“老子叫你观人!!观人,死人也是人!你拿刀做甚?莫非是晚饭没吃,过来凑合一顿宵夜?”

      指着顾十继续发飙:“顾四都教了什么给他?是他缺仵作?还是我缺仵作?”

      又一脚踹上孙小美的屁股:“看人!看这人身前身份,习性,缺陷,特长,所有他的习惯喜好!”

      满脸厌烦从怀里掏出一副丝绵手套和口鼻护巾,摔在孙小美身上:“日后自己备几副,这副五两,记顾四头上!”

      气哼哼地随手指了两具,就着烛火细看片刻,转身出了棚子,立在院中,寒声道:“计时。”

      耳边传来窸窣的衣褶摩挲和顾十压低的话语。

      “烛油莫要滴在上面。”

      “细观掌纹,老茧,指甲。”

      “牙齿,耳后,足跟,手肘。”

      “衣衫质地,磨损处,补丁针脚,鞋底磨痕。”

      ……说到后来,已是字字从牙缝里挤出。

      “看齿列磨损断年岁!面纹发色次之!这人不过三旬,哪来的花甲?”

      “不是体丰,是病肿!这里都是穷苦之人,哪来的胖子?”

      “那不是痣!是尸斑!”

      崔嘉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顾秋水在心里问候了几个轮回!

      半个时辰后,孙小美扶着柱子踉跄而出,手中刻烛将将燃尽。蹲在雪里,扯下手套面巾大口喘息。

      一双乌靴踱至眼前,抬头见崔嘉垂眸看着自己。慌忙挣扎起身,垂头不语。

      听那人道:“器物不得沾身。即刻焚毁。”

      顾十捡起孙小美扔在雪地上的手套器物,投入棚外化纸的瓦盆里,把残烛一并放入,方褪下自己的手套,蒙面布巾点燃后丢入火盆。

      再去井边取水仔细盥洗净手。待器物燃尽,方对孙小美沉声交代:“有些尸身残有疫气病气,务必谨慎。去洗手净面,莫让大人久等。”

      ……

      三老板拢袖架着橘胖,踏着积雪迤逦而归,不时偏首与肩头的毛团低语几句。顾秋水的房中已亮了灯火。

      听到声音,顾秋水披衣开门,皱眉轻问:“这许久才回?胖子,告诉新爹,可是出了什么事?”

      橘胖纵下肩头,窜向顾秋水,扑入他怀里,将爪上沾的雪,尽数蹭在顾秋水的衣襟,得意地喵了几声。

      顾秋水由它趁机擦净爪子,喵喵得意。

      三老板悠然踱至门前,莞尔道:“看到几只夜雀,豹子奴贪玩,追撵了片刻。你既起了,就看着它,我却要去补觉了。”施施然进了房,熄了灯烛。

      顾秋水揉着橘胖的头顶笑问:“抓了几只?也不晓得带回来孝敬新爹!逆子!”

      橘胖抓着他垂落的发丝,喵了两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顾秋水朝院外无声做了个手势,抱着眯了瞳眸的橘胖,转身回房。暗处护卫心领神会,悄然隐去。

      小院重归岑寂,月华如练,清辉千里,却照不见各自心绪。

      清晨诊罢脉象,三老板缓缓解下顾秋水颈间覆伤的白布,温言道:“脉象已安,只是这颈部伤痕,若再拖延,怕是要留痕。”

      顾秋水抬手摸了下那已结痂的箭伤,笑道:“留着吧,若消了,怎么扎别人的眼?”

      撩起眼帘看着三老板,戏谑道:“若兄长不喜,那弟弟便敷些脂粉盖了便是。这疤,定然要留着的!若是日后见到师娘,我便顶着这伤去哭诉,全兄长干的好事!”话语未尽,眼中满是狡黠,眯成一线。

      三老板也不开口,抿存垂目慢慢收了药箱。出门坐在廊下,翻开了话本。只听耳畔传来顾秋水的声音:“天色不早,兄长莫非要饿死弟弟?”

      “哦,哦。”三老板答得漫不经心,“豹子奴已经吃过了。”

      顿了顿,语声愈发敷衍:“为兄被那伤疤扎了眼,心慌,胸闷,手抖。咸了淡了的,怕贤弟找母亲哭诉。今日贤弟就吃他们煮的吧。”也不抬头,指尖点点厨房:“灶上温着的。”

      顾秋水气急败坏,揣着橘胖,踏出房门,一把扯过话本子,恶狠狠佯怒道:“涮锅子,炙胡羊!否则我就烤了橘胖当饭!”

      三老板看着眼前快要炸毛的人,一阵好笑,起身去了厨房。涮锅炙肉自然是没有的。一早就包好了馄饨,摆在案上,等这人起床。

      今晨洛水新钓的鲜鱼,细细刮成鱼茸,掺了细碎的板油,混上姜蓉与葱花,揉成了馅儿,香得清润。

      方方的面皮,轻拢慢捻出圆圆的鱼腹,两侧缓缓朝中间轻收,再顺势拉出略翘的尖儿,便是金鱼的模样。

      顾秋水翘起眼眉,对橘胖低语:“胖子,记住爹的话,要会闹腾,才能吃到好东西!”又偏偏让语声刚好能飘进厨房,落入那静等水沸的人耳中。

      橘胖照例去院外各处探险,顾秋水闲闲跟在它身后,看橘爷在树干篱笆上摩拳擦掌,霍霍生风。

      护卫悄然来到顾秋水身畔,行礼欲禀,却见一只手掌横在眼前。

      护卫会意,以指为笔,在掌面疾书:四下无异状。昨夜林中有鸟雀惊飞,雪面无痕。

      顾秋水垂目,待橘胖玩够奔回身边,方在那护卫手心回写数语:兄长外出,毋需随护,他自有主张。

      俯身抱起橘胖,细细擦净毛发上的雪粒,坐回廊下,一同闻着灶间传来暖融融的鲜香,孩童般地朝空中哈出一团白汽,遮住了眼中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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