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9、乌饭

　　谢少侠起了个大早，却发现三老板已在水槽边挽起袖子，脚边竹篮装了满满的食材。匆匆洗漱，灌了一碗温水，回到后院跟橘胖并排蹲着。

　　三花五层的鲜肉酱成琥珀色，咸蛋黄染了日光，梅干菜微微有些金红，更有艾叶，板栗，白果，旁边的木桶乌沉沉的不知是什么。

　　手指若玉，有些瘦削。箬叶在指尖错叠，如青鸾展翅，微微一旋，便是风卷碧荷。箬叶噼啪轻响，晨光透过花荫，在粽子上，青石上，山溪上，木屐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两串八味的精巧小粽递到少年面前，“吃罢早饭，便去看看，”眼帘不掀，淡淡说了句：“抛父弃母，怕是当不了英雄。”

　　端午的南烛叶最宜泡青金饭，墨色的糯米在竹屉里蒸到柔韧绵软，一颗咸蛋黄，两缕腌笋丝，在洒些许冰片糖，用新采的荷叶握紧，便能勾出江南人的乡愁。

　　谢少侠啃了两个包得大大的饭团，揣了铜钱，拎着绿粽，拿着要带给巡街的李捕头的乌饭站在门槛，踟蹰又回看了一眼。跺跺木屐，跨上小街。

　　三老板正忙着包粽子，几个桶里的粽子已堆成小山。橘胖撒欢儿地来回蹦跶了十几圈，发现终于没有那讨厌的小鬼，心满意足地跃上三老板的肩头眯着眼。

　　粽子挨家挨户送到，谢少侠已在谢府附近的客栈窝了一天。身上仍旧裹着青灰色的麻布衣衫，木屐正恼火地叩着地板。

　　粽子铺在冰盘里，躺了整天。小二送了衣衫茶点，偷觑这位出手阔绰，衣衫粗陋的小郎君，琢磨了整日也没弄明白，打赏的钱足够锦衣云靴，可偏要自己去买几套麻衫换洗。怕又是个惹祸逃家的纨绔无赖子。

　　谢少侠咬咬牙，用布带把头发束在脑后，做贼似的拎着粽子，沿后街往家走去。一路上低着头掩着脸。并不明白，在这金玉满堂车马喧嚣的富贵地，没有人会留意一个粗衣木屐的少年。

　　在后门探头探脑，脚却桀骜不驯地把自己钉在地上，就是不肯再往前挪。

　　忽听身后马蹄声响，回头望去，人马神骏，鞍上人影眼熟得恶心。急急用袖子挡了脸，心中暗道晦气，怎就碰到这泼皮无赖！

　　弓了腰，遮了脸，溜着墙根。却被那人眼尖瞄见，勒马停在谢少侠面前，仰天大笑，能看见嗓子眼儿。

　　纨绔的少年马鞭指着谢少侠，笑出眼泪：“谢小瓦，你这是什么……”话音未落，就被纵身上马的谢少侠一把捂住嘴，双腿一磕，马儿向后街尽头驶去。

　　行到无人处，翻身下马，一把薅下那人，怼到墙角，横肘压住那人脖子，恶狠狠道：“孙小美！再敢叫我谢小瓦，就打得你叫孙小丑！”

　　那人扒拉开谢少侠的手臂，却是个十五六岁的清隽少年郎，一双眼睛晶亮。双手捂颊，压住上翘的嘴角，“谢宽，不不不，谢云山，谢少侠，你这唱的是那出？”

　　谢小瓦谢少侠，挺直腰背，拎着粽子负手而立，眼睛微眯，学着那黑心狐狸的语气，慵慵懒懒地开口，“哥哥我寻得高人，正跟他悟道！”

　　“算了吧你！我找了你几回，你娘都说你去了拜访亲戚。我算着你端午总要回来，今日特来寻你。”一巴掌拍上谢少侠肩头，“快去换了这隐士高人的破衣服，弟弟带你去个好去处！”

　　“大音声希，大道至简，你这泼皮哪里懂这麻衫木屐的妙处！”一把揽过孙小美的肩膀，在他耳畔说道：“哥哥托你件事，帮我把这粽子送给我娘，别说我回来了！”

　　孙小美从他手臂撤出肩膀，倒退半步，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了半天，“你逃家了！”

　　又围着谢少侠转了一圈，啧啧两声，“你不想做我姐夫，我也同意。我姐那人，剽悍如野猪，你若娶了她，就是十七个惨字。若是为这事，逃就逃吧。”接过谢少侠手里的粽子，答得爽利：“我去帮你送，你在哪里等我？”

　　谢大少报了客栈名，踢踢踏踏背着手溜达了回去，看的孙小美眼角直跳！

　　谢宽这货，针脚没包的衣衫，他都不肯上身，如今竟能裹着这身粗麻布招摇过市？不对劲！说不准真是遇上了高人！孙小美眼珠儿一转，敲开了谢家的后门。

　　没过多久，谢少侠的房门被一脚踹开，孙小美摇着湘妃描金的折扇跨了进来，扇面上一个大大的‘美’字，晃得人眼晕。

　　这厮笑得阴险：“事儿替你办妥了。弟弟我细细想了，能留住你谢大少的地方，定然不俗。这城里城外都玩腻了，带弟弟去见识见识你的悟道之地？”

　　谢少侠一把抢过扇子扔到桌上，“我娘怎样？”

　　“伯母看我拎着粽子说孝敬她的，直夸我比她那亲儿子还贴心仁义。”孙小美笑得大言不惭，花蝴蝶似的围着谢少侠扑棱翅膀。

　　“滚滚滚，我还要去修炼，没空跟你嗑牙！”扯着孙小美的前襟就往门外塞。那货扒拉着门框干嚎：“你这是洞房花烛夜，媒人扔过墙！”

　　“行！”他突然收了嚎叫，拍拍袖子，笑嘻嘻道：“我先去跟你爹请安，顺带提一嘴，谢少侠荣归故里。再去跟我姐说那个负心汉回来了。反正也就一条街的事儿。”慢悠悠转了身子，还要拧回头，冲谢少侠挑眉撇嘴。

　　果然！又被拉进房里，按在椅上，虽然前襟还被揪住，可那双手的主人却已经软了语气：“先陪我去准备点东西，备点儿礼。大过节的，总不能空手过去。”又狐疑瞅着扑棱蛾子：“你不在家过节？”

　　孙小美不以为然摆摆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子老娘，眼里只有我姐。我家兄弟十来个都跟城墙根捡的一样。只要孙大美陪着，他们怕是连儿子都认不全乎。在不在家，有我没我？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