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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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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坐上雇来的马车,孙小美嫌弃地撇嘴翻眼,“从我家随便唤一辆便是,这破车,硌得屁股疼。”
谢少侠剜了他一眼,恶狠狠地压低声音,“叫你家的车,只怕还没出城,我家那老头子就能把我捆回去,你还看个屁的悟道之地?”又指了指那花扑棱蛾子般的锦绣衣衫,“给我换了去,看着糟心!”
大花扑棱蛾子脑袋都晃出了水声,“弟弟我跟你不同,吃不得苦,受不得罪,一身富贵病。所以就算我爹娘偏心,随口给我起名叫小美,我也认了。”
蛾子拿手指戳着谢少侠的胳臂:“我若敢像你这么折腾,一会儿闹着要叫商宽,一会儿闹着要叫谢云山,只怕我爹早就打断了我的腿。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马车停在钱庄门口,二人跳下马车跨进大门,只把钱庄的主事看得发蒙,这勾肩搭背的锦衣纨绔和麻衫少年唱的是哪一出戏?反正礼多人不怪,赶紧低头哈腰引进去,恭恭敬敬奉上茶点。
只瞅着那麻衣少年随手抽出一张银票,低声说:“全兑成铜钱!”
那主事吓得一哆嗦,细细看了这少年的脸庞,不像外族奸细,赔了笑脸问:“郎君恕罪……不知您兑这许多铜钱,是……是作何大用?”
谢少侠一时语塞,半晌挤出一句:“我乐意!”
主事连忙解释:“这两千贯若兑换成铜钱,差不多两万斤,足足要装七八辆大车,小人这钱号里委实没备下这许多现钱。”又斟酌着说道:“要不给您兑成现银?”
两人目瞪口呆,不过是月余的游荡花销,居然能换八车的铜钱,谢少侠想到旧柜台上那只朴素的陶土钱罐,鼻子有些堵。
最终,还是依主事的提议,换了三百两的散碎银钱和两麻袋铜钱,吩咐几个伙计搬上了马车。
孙小美觉得今日自己双眼瞪圆了太多次,有些酸胀,居然相信谢小瓦这厮悟道,还跟着这作天作地的货来了银楼!
谢少侠逼着银楼的作匠当面画图,改了十八回,花了一百两,足足等了一个时辰,取了两个轻飘飘的银坠子!孙小美深深敬佩谢老家主胸襟宽广,勉为其难才能活到今时今日!不由掬了半滴同情泪。
出了城,孙小美怼怼身边阖目养神的谢少侠,“你那高人莫非是女的?”
“呸!”谢少侠抱胸眯眼,压低了声音,“别怪哥哥不护着你,那人,姓——商!”
孙小美瞬间瞪大了眼,手指发颤,嘴巴开开合合,如濒死的五花大金鱼。
“嘘!”少侠眯眼,缓缓颔首,意味深长说了俩字:“莫问!”
孙小美第八次抱怨屁股已经碎了,马车终于停在小街的尽头,暮色已尽,新月如钩。
给了车夫双倍的酬劳,包下马车,吩咐车马在小镇候着,随时来接孙小美。
谢少侠在门外悄声警告了几句,把铜钱藏在西墙根,胡乱撸了几把草盖住,才整整衣衫推开木门。
三老板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粽子。
橘胖丢开口中的肉饼,嗷呜一声炸了毛!这讨厌的小鬼为何又出现在门口?金瞳骤缩:居然还带了个花里胡哨的东西!
“我,我的剑,在房里……”谢少侠有些心虚,又暗暗得意,把剑藏在床铺之下,再回来取剑,便是堂皇的理由!
身后的孙小美,一把推开杵在身前碍眼的人,只见油灯下,一人青衣似水,如淡墨晕染,眉目间一派恬适安然。那双微垂的眼眸,静若深潭,如平湖落月。青衫的人随意倚坐,乌发松束,在这简陋的食铺里,竟似一幅淡墨山水般清逸出尘。
桌上一只神勇健硕的橘猫,金色瞳眸微眯,双耳轻动,正审视着自己。孙小美心中暗叹,“天爷!这就是‘云仙榜’的谪仙!连家里的猫炸毛,都气吞山河!难怪谢小瓦哭着喊着要随了他的名姓!”
万念一瞬,这花蝴蝶早已连跨几步,长揖及地,恭恭敬敬地请了安:“见过高人前辈!小子孙小美,与谢小瓦是总角之交,久慕前辈仙姿,故苦求唐突来拜!还请高人前辈雅量海涵。”
姿态之谦卑,语气之虔诚,惊呆了桌上的橘胖,也吓傻了身旁的谢少侠。
三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礼搅得一怔,有些茫然,挑了眉尾,扫过旁边已然石化的谢少侠,叹口气抬手虚扶,“孙少侠莫要多礼,坐吧。”
高人!谪仙!这般平易近人!孙小美暗赞自己此行不虚,定要多赖上几日。
“大郎也坐吧。”三老板看了看橘胖,轻轻摸摸它炸起的绒毛,声轻气柔:“今日过节,莫要生气。”又转向二人,“可曾用饭?”
孙小美头摇得像拨浪鼓,看得三老板嘴角微抽,真怕这孩子,稍不留神把脑子甩出来。
“大郎去厨房取些粽子菱藕青豆,今日端阳,不妨同食。”
“前辈高人,我去端,我去端!”孙小美弹出条凳,看向回过神的谢宽,眼神问:厨房在哪儿?
三老板有些头疼,慢慢抿了口水,“我不过是个食铺的老板,并非孙少侠口中的高人……”
“我懂,我懂。”孙小美眼睛发亮,一副了然之态,冲三老板挑挑眉。后领一紧,被谢少侠薅进后院,用力将他的脑袋按进冰凉溪水里,咬牙切齿地在他耳畔低声道:“你再多话,就给我滚!”
两人搅闹了片刻,洗手净面,回到了前厅,赶紧去厨房端了吃食,规规矩矩摆在桌上。
谢少侠伸手要拿粽子,被他的总角竹马在桌子下猛踹了一脚,正要怒目,却发现那厮正对着三老板,笑得一脸谄媚。
三老板暗自叹了口气,也不晓得这浮浪少年是真憨还是装傻,拿起粽子,细细剥开。孙小美这才伸手取了粽子,冲那怒目的大眼贼挑眉。
箬叶层叠,封存了岁月。轻轻展开,如美人宽衣。
孙小美摇头摆尾,正要赞叹此种禅意,斯斯文文拿筷子搛了一口,箬叶清香裹着空山新雨的湿润,咸香与米香缠绵悱恻,柔韧清爽,一口便尝尽四季更迭,江南晨昏。
明亮的眼睛瞪得更大,孙小美看着对面一脸陶然的谢小瓦,心头暗骂:好你个谢小瓦!有这等好东西竟独吞,半点不念兄弟情分!
两位少年只恨自己手短嘴小,待要去拿第四只,被三老板轻轻止住,“食多则味淡。灶上温着,明晨再食吧。”
两人只好擦了手,拈些青豆菱角解馋。
谢少侠踌躇了半晌,终是从怀里掏出一条银色的挂坠摆在橘胖面前,支吾了片刻,“这是给豹子奴的节礼。”
赫然是个指头大小的银色狸猫正睥睨四野,与胖橘一般无二,怀里还抱着一只肥鸡。
三老板看看吊坠,抬眸扫了少年微红的耳根,唇角微扬。伸手取过,“大郎费心,果然像豹子奴。”轻轻给胖橘带上,长睫遮住了眼里的笑意。
“豹子奴!前辈家的神兽,名号都如此霸气,”孙小美看着那橘猫,艳羡不已,“那像我,名字跟个笑话似的。”
“眉公有言:小美王子相也。孙少侠当得这个名字。”三老板觉得自己像哄孩子的老嬷嬷。
“谢前辈宽慰,前辈唤我小美就好,在前辈面前,小子可担不起这少侠的名头。”赶紧起身给三老板碗中续水。
这恶月毒日果然不吉利,三老板默默抱起猫儿,颔首道:“倦了。你们自便,大郎知晓东西在哪儿。”言罢,迤逦而去。素色的背影,居然走出几分难言的萧索与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