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86、驱邪压祟的鞋垫

　　果然听谢宽深吸一口气，对着顾秋水抱拳躬身，恭敬诚恳：“谢秋叔垂训，小子自当苦练勤修，不敢再有半分懈怠，方不辜负秋叔和三叔教诲。”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连顾秋水都微微挑眉，这愣小子，一根筋似得执拗，何时见他服过软？不对，必有鬼祟猫腻。

　　果然！谢宽龇牙转头瞅了孙小美一眼，接着说：“小美万分记挂秋叔，深恐秋叔在外奔波，遭了小人算计，故点灯熬油，给秋叔您，亲——手——做了驱邪压祟的鞋垫。”

　　听到此处，孙小美脸色煞白，耳边还是谢宽那破嘴：“他面嫩，怕秋叔嫌弃，偷偷塞在那双狼皮靴子里。我不忍他拳拳孝心，明珠暗投，所以斗胆给他请~功~，盼秋叔明白他一番苦~心~！”

　　几个字咬得抑扬顿挫，听得孙小美心底一片寒凉。搬着谢宽的胳膊，抵死要往院子里逃命。

　　隐约瞥见院外有人望着屋内，拢袖微笑，眉目温润，不及细想，扯着脖子干嚎：“三叔救我！您再不进来，只怕真要给我收尸了……”

　　待三老板安坐厅中，那双漂亮的狼皮猫尾靴也被‘请’了出来，端端正正摆在顾秋水面前。

　　橘胖去挠了两下靴筒上坠着的猫尾挂饰，又转身纵上三老板肩头，捋捋胡须，双眼圆睁，瞅瞅被顾十八拎在手里的孙小美，觉得此地甚好，过年都比秋娘渡热闹。

　　“孙大匠，斩秋先生，取出来给为师观瞻一番~”顾秋水眯眼斜睨着闭目装死的孙小美，冷哼一声。

　　吓得孙小美急忙睁眼，螃蟹似地往三老板身边扒拉，却满口忠贞：“上次见师父路上遭人暗算，弟子牵肠挂肚，夜不能寐。可惜弟子愚钝，手无缚鸡之力，也就琴棋书画刺绣写话……”

　　猛然想起这‘话本’二字已成禁忌，赶紧转开话语：“写写画画上略尽绵力。弟子家乡有风俗，若是至亲的晚辈，诚心诚意亲手做了驱邪避灾的鞋垫，长辈穿了定能逢凶化吉，百病全消，长命……”

　　“取出来。”顾秋水手指已搭上了桌案，冷冷打断了这货插科打诨。

　　“回禀师父，看了就不灵了！”孙小美咬牙死撑。

　　“十八，把我这爱徒捆了扔后山去。”顾秋水持壶给三老板斟了热茶，挑眉警告他不许插手。

　　三老板含笑垂目，屈指轻抵鼻端，掩去唇边愈发明显的笑意。这小家伙，明知山有虎，偏要去撩这魔王的虎须做甚。

　　孙小美被逼无奈，哭丧着脸，颤抖着手，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将手伸进了靴子里，仿佛那靴筒里藏着吃人的怪兽。半晌没有动静，若非烛火摇曳不安，众人还当这时光凝滞了。

　　顾十八一巴掌拍在孙小美后背，低声斥道：“快点，大家都等着看呢！”

　　话音未落，发觉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干笑一声，又一巴掌拍上孙小美后背：“快点快点，早死早超生！”

　　三老板又摸摸鼻子，默默盘算，明日带豹子奴去佛窟走走，此处戾气太重，莫要带坏了孩子。

　　一双抖得人眼花缭乱的手，终于掏出了靴底的鞋垫，众人引颈观看，无甚不妥，不过是普普通通鞋垫，看不出什么辟邪驱鬼的模样。

　　谢宽上前一步，把鞋垫翻过来摁在桌上，口中满是赞叹：“小美含蓄，把绣面藏在底下，秋叔看看，这手艺，您还满意？”

　　孙小美猛然抱头蹲下。

　　众人凝眸细看，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把屋内的灯烛都差点抽熄了。

　　三老板眼角微跳，抬手扶额掩住半张脸，垂目轻咳两下，强自按捺莫要露出笑意。

　　左脚是方“少侠伏虎”，用色极俏：少侠一身湖蓝短打，红带皂靴，左手叉腰，右手持刀，眉眼弯弯笑出几分促狭，赫然是孙小美孙少侠的脸。

　　对面的老虎更妙，本该是威风凛凛的斑斓兽，偏偏裹身红袍，前爪还笨拙地拢着衣角，双耳微耷，珀色的虎眼瞪得溜圆，却偏生透出几分憋屈。正龇着牙，却又不敢扑上来。

　　再看右脚“阎王大哭”，分明是顾秋水的模样：剑眉斜挑，鼻梁高挺，唇线微微下撇，连酒窝都带着委屈。十殿阎罗的乌纱帽翅微微歪斜，身上的绯红官袍被绣得皱巴巴的。

　　最妙的是眼睛，用银线绣的眼尾，竟勾出两滴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到下颌，一颗坠在袍角，晕开一小片浅灰，像真的染了泪痕。他左手按着腰间玉带，右手却攥着块帕子捂在腮边，明明是威严的阎王模样，偏生那蹙眉垂目的神态，活脱脱是受了委屈，却强撑着不肯失态，偏又藏不住眼底水光的模样。

　　顾秋水怔了片刻，面上不见波澜，取了鞋垫放回狼皮靴内，蹬掉脚上的乌靴，把脚套进皮靴，眼神扫过四周，一片头顶杵在眼前，唯有身侧一双金瞳正盯着自己的靴子看。

　　还有那青色的衣衫，袖口微微颤动，漾开些波纹，直看得人牙根发痒。

　　“徒儿心意，为师受了。”顾秋水悠悠道：“十八，即刻把孙少侠打包连夜送去洛阳别院，亲手交给崔嘉。”声音喜怒不辨：“告诉崔嘉，再加五千。一月后验货，若我不满意，就让崔大人和孙少侠等着过清明忌日吧。”

　　顾十八躬身领命，拖着垂死挣扎的孙小美朝院子走。

　　“等一下！”三老板与顾秋水的声音在孙小美身后同时响起。

　　孙小美心中狂喜，含泪扭头可怜巴巴地看着三老板。

　　顾秋水看着三老板，冷笑道：“姑息则骄，骄则妄为。若兄长插手，那这弟子，便送予你了。”

　　三老板含笑摇头，轻声道：“严绳则直，金砺则利，为兄不过是想叮嘱他二人一句，山风寒凉，多添衣物，莫要受冻。”

　　顾秋水方才满意转头对顾十八说：“你与顾二他们留在别院，盯紧这两人，不许生事。若敢逃匿，直接打断腿。”颇为不耐地挥挥手。

　　顾伯看笑呵呵起身回禀：“三先生，阿郎，两间主房已按素日喜好收拾妥当，是先用些饭食，还是先看看哪里需要调整？”

　　又对三老板躬身笑道：“此处寒酸，还请三先生海涵。橘爷的器物都安置在先生房内，可要请橘爷先去一观？”

　　“此处甚好，天然去雕饰，人间桃源也不过如此。”三老板含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