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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尚贪恋人间烟火 石纹里藏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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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二,驿马动,火迫木行。
睽卦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崔嘉在骡车里,被快要变成冰坨子的汤婆子冰了个激灵,睁眼发现车马已在缓行。撩开车帘,正欲下车,却听车辕上的顾十低声回禀:“崔大人,少卿郎君和三先生先行了,请崔大人往洛阳别院等他。”
崔嘉愣了片刻,瞅瞅前方那御赐的马车,弯唇露出小虎牙:“世兄没说不让我上他那马车吧?”
“回崔大人,官郎吩咐,只要崔大人按规矩来,尽管自便。”
崔嘉一声欢呼,跳下骡车,差点滑了个趔趄,听他嚷道:“快!送热壶酒来,给我驱驱寒气,舒活舒活筋骨!”
天色微明,雪野沉寂。
三老板带着皮毛兜子里的橘胖与顾秋水悄然离了官道。脚步很轻,连雪尘也不曾惊动。
青衫在风里微扬,身形格外清瘦,也格外遥远。
顾秋水看着那身影,心底一声轻叹,赶上半步,并肩同行。
云靴踏过雪面,涟漪未生,便被寒气托起,在这苍茫画卷上不留痕迹,仿佛是与风同行,又随雪而去。
唯有橘胖的呼噜声那么温暖鲜活,偶尔不安分闹着要下来撒欢,两人看着那团毛茸茸的橘色,在雪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印记。
过了伊水渡,西山石窟北侧悬崖上,幽径蜿蜒,被风雪和细辛丛掩得只剩条白痕。即便春夏时节,也不过鸟兽偶至,此刻寒山无人,残阳孤影。
三老板敛了内息,一步步踩入那覆雪的野径,布履陷入积雪,让这多年不曾有人涉足的山道留了痕迹。
听身后脚步声未随,三老板缓缓转身,看向数步之遥的那人,“贤弟可是累了?歇息片刻再行也不迟。”
顾秋水紧紧抿嘴,靴尖轻点,翩然落到他身侧,轻声道:“兄长若未想好,待春日花开,再去吧。”
“你知道了?”三老板俯身轻轻拂去石头上的积雪,弯腰坐下,把怀里的橘胖交给顾秋水:“我有些乏了。”
顾秋水接过橘胖,架在肩头,垂眸摇摇头,“弟弟不知,但总觉不妥。”倏然抬眸:“小年那日,兄长可有不适?”
三老板看着橘胖颈间的红绳,唇角弯弯:“气息,有些失序。”
顾秋水大骇,一把扣住三老板手腕,气脉悠悠,查不出异状。追问道:“何时开始的?”
三老板撤回手腕,拢起袖子,慢慢答道:“这些年,一语一动我皆小心翼翼,以慎微为鞘,收束日益凝结的天地之力。却在醒时常坠混沌,晨昏莫辨,不识自身,初时不过片刻心绪翻涌,略阖目静心便可得平复。”
“去岁与穷奇一战后,我思虑过甚,心神渐乱,”他声音有些发沉,“偶于白日,亦生屠戮之念,只觉天地万物皆染尘垢,失了常序。”三老板摇头止住张口欲言的顾秋水,“故而,我才决定离开江南。”
顾秋水看着眉目恬淡,微有倦意的兄长,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兄长,这些年避见师父师娘,莫非是因……?”
“是。若相见,必心神溃乱,恐失本我,再变成那断情绝性的异类。”他举目望向远山:“何去何从,我亦茫然。一别十七年,总要回去看看。”
三老板起身,复又踏雪而上,一句话悠悠落在山间,“贤弟勿需挂怀,为兄尚贪恋这人间烟火,且陪我再行一程。”
顾秋水默默跟上,一语不发,胸中百转千折,也只成了乱麻。
三老板低笑摇头,“你如今怎也变得多愁善感?当日晏兄长便说我是读书太多,思虑太盛,把自己困住。”想到那人一派古肃的扔给自己几本世俗话本,不由笑意深了几分,“他说我这是心病,闲了无事读读话本子,多沾染些柴米油盐、世俗烟火便能好了。”
顾秋水脑中描摹一番,晏箬林那行行如也,青铜古剑般端方的人,拿着话本子的模样,也不由笑出声来:“莫要搭理老晏,他那套片语劈山的言辞,兄长也信?”
两人都不再施展轻功,就着夕阳行至半程,忽有岩缝间斜生的野葛藤,藤下隐约露着尺许宽的小道,已是枯草丛生。
沿小径而上,葛藤攀着石罅疯长,此刻枯如虬龙鳞甲,若春雨一润,便是满山紫红嫩芽。缠缠绕绕遮了大半山路,若非崖边松枝稍稍往一处倾斜,竟看不出前方藏着院落。
青灰色夯土碎石墙顺山势起伏,像从山岩里长出来一般。墙上满是忍冬,藤间缀着星星点点的红果,被雪压得垂下来,恰好遮住半扇院门。
门环早已缠了藤蔓,推门时藤叶扫过衣袂,轴声被松风吞了大半,只惊得檐下铁马轻颤,混着远处的钟声,像山风偷了梵音撒在院里。
院中的石板,缝隙里嵌着墨绿苔藓,半覆积雪。暮色漫进院门,剩下的两株樱桃树更显清瘦,枝桠在灰色天幕下勾出疏影。
顾秋水指着两树之间的石案,笑道:“中间你种的那株,师父和师娘带走了。留下我和老晏这两棵孤苦伶仃,相依为命。”
站在树下时,恰好有片雪从枝桠间坠下,落两人在发间。
两人也不清扫,只把廊下一块凿了几处凹痕当坐凳子的山崖略略收拾,取了背囊中的肉干让橘胖垫垫肚子。
顾秋水摸着橘胖的后背,“胖子,这里就是你众位爹爹当年习武读书的地方,你可要好生看看。”
橘爷饿了半日,只管埋头大吃,并不搭理他。
三老板仰头靠上廊下墙壁,望着廊檐冰凌,映着院中的池水。
那水池原是自己年少,无法无天,从西山和两位兄弟偷偷扛回的废弃佛龛,三人被母亲一顿修理。终是被砌成了一方小池,给他们养鱼。
如今石壁上半尊小佛像经了多年山雨,润得如玉,衣纹里积着青苔,倒像佛正披着山绿袈裟,阖目沉思。
回首透过花窗,窗边的案上,仍摆着那方石砚,是母亲从石窟河床捡的,说石纹里藏着云气,研墨时便似云山映秋水。
石砚缺了一角,是当年顾秋水怒战晏箬林时打破的。
顾秋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哑然失笑:“当日打破了师母的宝贝,被师父臭揍了一顿。”咬牙看着三老板,“兄长不去说情,反去撺掇打重一些。太伤弟弟的心!”
三老板无奈笑道:“偏你记性好!我不是也被母亲罚抄书帖,还训诫你我三人‘兄弟者,分形连气之人也,自当怡怡’,连晏兄长也跟着一并罚了。”
顾秋水悄然查观,看他没有异常之色,方才试探着询问:“兄长来故居,可有心神激荡,气息失衡?”
“尚可束控。”
“可要久居?”
三老板微微摇头:“日后再议。”
晚照金红,佛窟烟火随山风而至,混着冰雪草木之气,抚过那小池石雕的佛衣,让人分不清是佛在山中,还是山在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