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83、这是我家大郎 “唯盼岁岁

　　三老板起身，轻声止住杀气蒸腾的顾秋水：“顾大人，请容我给大人换药。”指尖已轻轻压在顾秋水肩头：“大人伤势未愈，不宜动怒。”查了脉像，并无大碍，才缓缓解开颈间白布，伤口虽未愈合，也已无溢血。

　　崔嘉在旁边探头一看，登时抽了一口冷气，怒不可遏：“我还当老头子危言耸听，顾四，你这是刨了谁家祖坟？竟然让人动了绞弩？”

　　俯身细看了伤口，“嘶——，你命大，若偏分毫，只怕小弟便要给你验尸了。”

　　顾秋水端坐不动，任三老板帮自己清洗敷药，垂目冷笑：“去查了漕粮。”

　　“嘶——啧啧！”崔嘉倒退半步，摸着下巴，上上下下打量着顾秋水：“你是活腻歪了吧？那年你动了盐路，差点被炸死。你怎就……”猛然住了口。

　　三老板指尖一蜷，碰到了顾秋水的伤口，那脖颈猛然紧绷，又缓缓放松下来。

　　“过去那么久了，提它做甚？”顾秋水淡声开口，却没抬眼帘，不敢看那双定然带责备的眼。终究还是低声补了一句：“都过去十年了……以后不会了。”也不知在说给谁听。

　　崔嘉接口道：“你要这金鱼袋有屁用？不如快活过上几年。万一你死了，小弟我岂不是形单影只，伤心欲绝？”

　　“顾二！”顾秋水突然扬声：“把这厮给我丢出去。”

　　一阵冷风吹入雕车，崔嘉便没了影子。听得后面骡车里“噗通”一声闷响，紧接着传来某人坐在硬板车上仰天长叹：“唉！这世道，果然是看脸下菜碟啊！”

　　官道上往来车马渐多，车上旗幡招摇，处处可见‘平安’‘归乡’。的字样，一派岁首年节的热闹景象。

　　虽不是人人都知道这御赐马车上旗幡是何意，但见车马豪奢，护卫剽悍，也不敢轻慢，都悄悄让了路。待这车马过去，复又上路，欢声笑语。

　　按中原习俗，初一需吃些索饼配了腊味，以求新年顺遂。如今不仅这不吉利的话都被崔嘉说了个遍，还血溅当场，实在是晦气的很。

　　马车内，顾秋水一言不发，搂着橘胖，阖目假寐。却听对面语声轻轻：“今日初一，贤弟莫要赌气。只怕如今腹内空空，可要停车吃些东西？”

　　顾秋水尚在犹豫是否继续装睡，橘胖已自他怀里拱出，踩着他的脸，奔三老板而去。

　　顾秋水只好起身，笑骂道：“胖子，你爹如今穷得叮当响，你找他作甚？”抬眼看向三老板，低声道：“兄长莫怪，当年寻不到你们，心浮气躁，一时不察，方中了别人的设计……”

　　一只手掌轻拍在肩头，三老板笑道：“彼时我亦是穷途困顿，自顾不暇，贤弟无需自责。日后小心便是。”将蹭过来的橘胖交给顾秋水：“为兄在一日，便护你一日，莫要多虑。”

　　车马停靠在驿站边，架铜炉炭火，熬了暖锅，开了车帘，从骡车上取来三老板一早备好的五辛盘，屠苏酒和晾干的银丝索饼，还有瑟瑟发抖的崔嘉。

　　崔嘉进了车厢，先对三老板长揖及地：“恭祝先生新禧，节启新元，福履增绥，万事顺遂。”

　　再对顾秋水躬身：“兄长新禧，岁序更迭，愿兄长此身常安。纵遇风霜，身康无疾；偶逢波折，顺遂如初。”持壶斟酒，举杯对顾秋水再说：“唯盼岁岁今朝，能为世兄斟酒，最祈世兄，夜夜鏖战，神闲气定……”

　　顾秋水还当这厮吃了苦头，能消停片刻，听到后面，不由重重把酒杯顿在桌上，敲断了这厮混唚。

　　崔嘉一抖，赶紧仰头干了酒，笑嘻嘻坐下，三老板和顾秋水也举杯饮尽。

　　顾秋水扯了榻旁铃绳，顾二领命而进，躬身听顾秋水轻声吩咐了一句，便从怀里取出银票双手奉在案上。

　　顾秋水将银票推到崔嘉面前：“给你压祟。”

　　崔嘉探头一看，瞪大双眼，“兄长慷慨，真大丈夫也！弟此生能有世兄养活，实乃天幸！”

　　双手收起银票，小心翼翼纳入囊中。起身又为三人斟酒，笑得鼻尖微微皱起：“既如此，洛阳是不用去了，那小弟用完饭，便先行回府，不敢再搅扰兄长和三先生雅兴。”

　　顾秋水又欲再饮，被三老板拦住，温言劝道：“多饮有碍伤口，待好些再饮不迟。”

　　崔嘉看着这两人，任他聪慧绝顶，也猜不透情由，眼睛扫来扫去，只听顾秋水冷声道：“三先生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我视他如父如兄，敬重有加。你再乱想，银票还我。”

　　“哦，哦，哦。”崔嘉急急应承，低了头继续吃饭，又对上一双圆溜溜的金色眼眸，盯着自己筷子上的肉丸。

　　崔嘉立刻识相地将肉丸放进肥猫面前的盘子，连声夸赞，“三先生这狸奴神骏，定非凡物。”

　　顾秋水涮了肉片，待凉了些，才夹给橘胖：“这是我家大郎，日后，我全部身家都是它的。这义父二字，你叫也无用了！”

　　三老板望着一脸怅然的崔嘉，断然垂下眼帘，慢慢饮酒，一心照顾橘胖用饭。

　　顾秋水筷子遥遥点点崔嘉，眯了眼角，似笑非笑，“拿了钱就跑？崔大人，还真是薄情的很啊！”

　　筷子重重压在案上，冷笑道：“你既告了寻医的假，那便物尽其用，随我去洛阳收拾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月，再给你五千贯！”

　　“兄长吩咐，小弟岂敢不从！是要他痛不欲生？还是生不如死？兄长尽管示下。定让兄长满意。”崔嘉瞬间眉花眼笑。变脸之快，把橘胖嘴里的肉丸都吓掉了。

　　顾秋水阴恻恻地眯起眼睛，“把你的手段都招呼出来，只要不死不残就行。若一个月后还是个废物，我就把你跟他，一并埋了。”

　　远在两日车程外的孙小美还不知道将有什么样的厄运等着自己，他正挽起袖子，抄着铜勺在炖锅里大杀四方。

　　旁边一群如狼似虎，面色不善地盯着那满满一勺鱼丸肉片，只要他敢盛入自己碗里，便……却见流光慢悠悠划过众人眼前，稳稳落进顾伯的碗里。

　　谢宽咬着春饼，斜睨这小狗腿，暗自冷笑：待顾伯歇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却听顾伯笑呵呵道：“吃不了，吃不了。十二郎辛苦了半日，多吃些。”环顾了众人，“今日三先生和官郎怕是赶不过来了。红封都备好了，饭罢都先拿着压祟，待二位郎君来了，再去磕头吧。”又添了一句：“大节下，不兴打孩子。”

　　众人悻悻点头应了，埋头苦吃，没眼去看那喜笑颜开给顾伯斟酒的孙小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