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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臣就发一半的疯 ...

  •   御赐的腊八粥随圣旨一同抵达。

      顾家与这逆子水火不容,若非碍于圣眷,只怕早就在族谱上勾了顾秋水的姓名。皇帝也懒得再做场面,直接命阿顺去天清寺宣读了封赏的圣旨。

      雕车停在院内,金鱼袋悬于腰间,御膳房熬的八宝粥供在佛祖面前。

      顾秋水斜倚在榻上,拉着顺公公的手,耳语几句:“过几日有些土仪孝敬圣上,中贵人记得收验。”指尖轻轻拍了拍阿顺的手背,一张银票滑进了顺公公的袖子。

      阿顺躬身连声应喏,暗道:果然是个伶俐人儿。

      听顾秋水又问:“烦劳中贵人奏请陛下明示,这初一的大朝会,臣去……还是不去?”

      阿顺眼角扫过,见顾秋水满脸笑意,却未达眼底,酒窝灿烂,总觉得有些杀意。不敢抬头,连声应承,只说顾大人圣恩殊遇,且安心静养,待圣人示下,老奴定即刻来禀。

      回宫复命,阿顺如实说了顾秋水的请示,又将袖中银票取出,双手奉于御案。

      皇帝扫了一眼,笑道:“两千贯,手笔不小,还敢在朕面前哭穷。你收了吧,这风雪天跑腿,也该他出些银钱。”

      阿顺笑眯眯地收回银票,纳入袖中,俯身叩头:“谢陛下赏赐。”

      “就你会说话,怎就成了朕赏的?”皇帝大笑,丢出一个果子。

      阿顺双手接过,也揣进了袖子,起身笑着回道:“若非陛下恩宠有加,谁会搭理奴婢这等残缺之人,这些自然都是陛下赏给奴婢的。”

      皇帝笑得开怀:“阿顺也是个通透人,不枉跟了朕这些年。尽管收着,顾秋水不缺钱。顾家,也不敢让他缺钱。”

      起身踱了几步:“跟顾秋水说,若他不发疯,就初一给朕拜年。若还是那混账模样,便安分静养,莫要添乱,让朕也松快几天。”

      ……

      暮色散尽,三老板踏进顾秋水静养的小院,无奈地看着正举杯饮酒的顾秋水,轻轻拿走酒壶,心中微叹:也只得在晏兄长面前,这人才会有一分收敛。

      顾秋水丢了空杯,瞧着三老板摆在案上的肉粥,羊羹冻,并一些小菜:“我还道兄长只会带些寡淡的素食,惦记着清规戒律,倒忘了弟弟病骨支离。”

      三老板给橘胖搛了些羊羹冻,无视橘爷的白眼,又添了几缕碧青的芽菜,才搁下筷子看顾秋水用饭。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顾秋水面前,温言道:“愿贤弟此冬无恙,来春顺遂,岁岁无忧。”

      话说得温润安和,可案上那物,却让顾秋水一口粥险些呛出来:一只红披风憨头憨脑的老虎磨喝乐,龇牙咧嘴端坐在自己面前。

      拿帕子擦了唇角,顾秋水一根手指快要点到三老板鼻端,气得眼角都斜了:“我道那‘斩秋客’吃了哪家的豹子胆,原来是兄长与他撑腰。”

      冷哼两声,眼风扫到那泥老虎,一脸蠢样,越发来气,暗自打定了主意,定要让孙小美欲死欲死,方解心头之恨。

      三老板眼含笑意,给他再添了些粥:“若不喜欢,我便拿去给豹子奴玩。”

      顾秋水撇嘴,满脸嫌弃,却劈手拿起,塞进枕底:“这便是羞辱朝廷命官的铁证,本官怎能容你销匿?”言罢,也笑了起来。

      回到桌边看三老板尚未动箸,抬手盛粥,把碗顿在三老板面前,嗤笑一声:“莫非兄长饥不从猛虎食?敢问兄长,游子为谁骄?”

      ……

      顾十带领的车马停在禁宫门外,阿顺盯着内门司的宦官小心查验,满满两车的奇石,盆景,另有一只小匣,顾十双手亲自奉于阿顺查验。

      阿顺揭开一线,小心地瞄了一眼,便阖了盖子,抱在怀里,拿袖子掩了。对那小心查验的一众宦官厉声喝道:“都放机灵点,若有半丝风言风语传出去,莫怪某不留情面!”

      众人战战兢兢,愈发连头都不敢抬。阿顺挑了两架精妙的石头山子,令身后的小宦官捧了,送到御案。又屏退了众人,将怀中的匣子打开,奉在皇帝面前。

      上面几张是顾秋水的亲笔手录:真州仓廪堆至梁枋,楚州囤粮漫过栈台,泗州漕舟泊岸三月未发,一笔笔记的都是仓廒暴满的实数;

      另有几行字更扎眼:运兵冬日凿冰牵挽,旧例"放冻"之假久废,亡者名册积至盈尺,竟无一人补额,如今拉纤者多是强征的民夫,日给不过半升米。

      皇帝再取一纸,下面便是厚厚的银票,面上一张也有万贯之巨。

      皱眉看回纸上:

      “臣秋水跪奏”,笔锋尚算恭谨:“时日方促,江南漕弊盘根,仅勘得真、楚、泗三州仓粮实存虚报之数,各卫所吃空饷一事,亦已查实十之六七。然臣周旋其间,屡遭梗阻,日夜疲于自保。修河、造船二事,尚未及细查。罪该万死。”

      书至此处,墨迹陡然狂放,字体几要飞出纸缘:

      "附呈银票五十万贯有余,皆系查访时各方所赠'茶钱'、'鞋钱',臣分文未敢动。今岁暮天寒,臣受戮返京,行囊萧然,叩请陛下恩准,赏些散碎,好添件新衣过年。"

      末句笔走龙蛇,几近潦草,倒像是写至此处,执笔的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连那"叩请"二字,都带着几分明晃晃的放浪。

      原本有些隐怒的皇帝看到此处,也揉揉额角,无奈摇头,对着屏息侍立的阿顺叹道:“神都缺粮,想不到都堵在这里!好一群‘肱股之臣’!顾卿查了这么多,也难怪有人会动用军器。”

      伸手点了点匣子,“取三成给他,让他穿鲜光些,莫要丢了朕的颜面。”

      把笔录丢回匣子,皇帝垂目,淡淡吩咐一句:“唤度支司沈郎中来见朕。”

      ……

      顾秋水看着面前的银票,笑得狭目弯如新月,随手抽出两张推到顺公公面前,阿顺连连推辞:“顾大人前次已厚赏过,老奴万万不敢再受。”指尖轻巧地将银票又推了回去。

      顾秋水也不强勉,转身自架上取下两只精巧的玉瓶,置于阿顺手边,笑道:“这是我从江南弄来的养颜膏脂,”压低了声音:“传闻,比宫里用的还略胜一筹。我用了些,觉得甚好,这两瓶赠与中贵人,咱们做近臣的,这容貌体面嘛……哈,哈,哈。”

      顺公公深以为然,顺势纳入袖中,将大朝会的口谕轻声转述,便垂目饮茶,不在言语。

      顾秋水指尖轻叩桌面,良久不语,终是眯起眼,眉梢一挑,轻轻笑道:“那,臣就发一半的疯,再滚回去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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