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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老虎磨喝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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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进了腊月,但尚未封印,皇帝耐着性子批完了各处请安的折子,命人传了夜宵,阿顺小心侍奉,忽听皇帝问道:“顾卿安顿在哪里?”
“回陛下,顾大人去了天清寺。”
“哦?怎么去了那般嘈杂的地界?”想到那人素日混账行径,失笑道,“也是,方便他身边的那群狗才爬墙胡闹。”
阿顺陪着笑,“奴婢原提议去大国寺或兴宝寺,谁料顾大人偏说哪里佛气太盛,又是皇家寺院,自己满身罪孽,一身血腥,只怕进去就被佛祖给镇了,死活不去。”
看皇帝听的有趣,接着说道:“老奴便让车去了宝方寺,结果路过天清寺,顾大人说这名字好,正配他这……孤魂野鬼,逼着老奴把他抬进去了。陛下是没见到寺里的僧侣险些破了嗔戒,阿弥陀佛,只怕这元日的香火要减上几分。”
皇帝大笑,放了牙箸:“你哪懂他的小心思,不过是不想在那些大寺院碰上顾家的人,借着奉旨养病的由头躲个清静罢了。”
“老奴无牵无挂,一辈子得陛下护佑,哪会懂那些世家的心思。”阿顺笑着应道。
“阿顺说得实话,若非他们心思太重,这孤狼野马似的人,怎会为朕所用?”皇上净了手,颇有些谈兴:“可惜野性难驯,需得时时敲打。”
“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少卿大人得陛下器重,年少位高,世人求而不得,是该惜福。”阿顺斟酌着搭话。
“你就是这般谨慎,今日不妨畅言,朕不怪罪。”皇帝不知是因今日内库岁终进呈龙心大悦,还是对顾秋水贬官江南暗查的官员行止有所计较,亦或是看到顾秋水今日的作态暂去了疑虑,对着心腹内侍,不免多说了几句:“顾秋水与旁人不同,他所贪权势,唯朕能给。”
“老奴就斗胆,求陛下解惑。”阿顺给皇帝褪了发冠,松了头,缓缓揉按肩膀,“当年顾大人才貌双全,家世显赫,又点了翰林,若不出变故,日后入阁拜相,权势岂非更大?他怎就舍得呢?换做老奴,可舍不得。”
皇帝笑道:“何止你看不懂,只怕顾家当年也不懂,只当他狷介狂悖,不堪大用。这满朝文武,再无一人比他更通透的。朕用他,才是权势,朕不用,不过虚名。何况这人孤狼野性,视生死如儿戏,毫无敬畏之心,除了朕,谁敢用他?”
阿顺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手上未顿,却不敢接话。
“孤狼野马,若无傲骨,怎入得了朕的眼?货与帝王家?也得看够不够分量。他只能是朕的刀,听话,朕便纵着他些,也无妨。”暖香悠悠,话音却未再响起。
汴水旁的小院,顾秋水赖着不肯回寺,躺在床上只当自己睡着了。
三老板好气又好笑,低声劝慰:“我送你回去,免得明日太医登门仓促。”
床上的人鼻息沉沉,恍若未闻。
三老板只得将橘胖放进怀中毛皮兜里,再轻轻把他背在身后,踏雪而行。
布履落在风雪的间隙,不见足痕,唯有被青衫带起的雪,如纱幔微旋,又在身后悄然合拢。两人的身影极淡,与风缠在一处。偶有枯枝被风撞得轻响,又倏然宁静,怕惊碎了这天地间的素白。
飘进寺后的院落,侍卫们无声开了房门,请二人入内,室内炭火正旺,架着铜壶。
三老板拍拍扣在自己颈部的手臂,无奈笑道,“我看你睡下便是。莫要再胡闹。”
顾秋水才狡黠地眼角睁开一线,双脚落地,探手从毛兜里揽过橘胖,安心躺在榻上睡去。
三老板自书架上随手取了一卷经文,靠着椅背,慢慢翻阅,一时间天地空阔,再无挂碍。
待顾秋水一梦黑甜,睁开双眼,房中只余檀香袅袅,橘胖和那人不知何时离去。
枕边留书一句“腊八食粥。”
风雪已歇,天未放晴,杜婆婆把绣好的腊八符坠了一串干红枣挂在门上,看看灶见熬粥的三老板,笑眯了眼,用围裙擦了手,接过三老板手里的铜勺,“东家去街头转转,今日集上可热闹,这粥我看着熬。等我炸了焦縻,正好配粥。”
跟正在院子里做蒜酪的杜伯打了招呼,三老板把橘胖揣到毛兜子里,拢着袖去看腊八集。
橘爷尝了羊头签,炙腰尖,如今正和三老板你一块我一块分着旋炙猪皮肉,吃得尾巴直蓬出一朵花儿来。
三老板一手捻了蜜色焦香的肉片送到橘爷嘴边,轻笑道:“再这么吃下去,咱们的铜板就要花完了。”
橘爷抖抖耳朵,扭过头去,不听不听不听,爪子拍拍三老板的头,还要一片!
看到街边有人在卖‘腊八娃娃’,或童子,或书生,还有虎豹麒麟,憨态可掬。
看到那胖嘟嘟的老虎,想到‘斩秋先生’笔下的红衣虎阎罗,不禁起了促狭之心,多添了些铜板,让摊主给老虎加了件红披风,端在掌心端详,越看越觉有趣,眼底笑意浓浓。
远在宁陵驿站后院的孙小美,正愁眉苦脸地熬粥,随手揪了烙饼的面团,泄愤般捏成顾十的模样,又重重拍扁在案板上。
眼珠一转,唤谢宽过来帮忙看着粥,手下飞快,做了几十个饼胚,拿筷子在上面戳出顾十的模样,又怕烤变了形,还贴心的用酱汁勾了边,一边烤,一边碎碎念,将满腹怨念都咒进了饼里。
待粥糯饼香,众人吃得欢畅,孙小美却是满腹郁闷,饼都见了底,这帮杀胚竟无一人察觉上面画了小人!
孙大匠仰天长叹,知音无觅,生亦何欢?还未唏嘘完毕,后领一紧,“十二郎君,操练起来吧!”
最近渐入佳境的谢宽龇着牙,袖手靠着马车,看着自己唯一的竹马,被小木棍抽的皮猴子似的上房但不能揭瓦,看到畅快,还不时鼓掌。
孙小美恨得锉平的后槽牙,佯装身形不稳,脚下打滑,竟从檐上坠下,一脚踹在谢宽胸口。
可惜学艺未精,被谢宽反手扯住脚腕,掼在雪地上,扭打成一团。众侍卫连声喝彩,直到顾十冷着脸把二人揪开,众人才作鸟兽散。
顾十弯腰从雪里捡起一个银闪闪的物件,抛给仍旧跌坐雪里,指着谢宽背影怒骂的孙小美:“收好,莫丢三落四。”
孙小美顺手抄入掌中,刚想说不是自己的东西,眼角扫过,倒抽了一口冷气,险些呛死自己。
那日被谢小瓦故作高人唬住,陪他去银楼一百两银子打了两只二两的吊坠,一只胖猫抱鸡腿挂在橘爷的脖子上,自己就纳闷,另一只被谢宽藏得神神秘秘,原来是这个!
掌中这枚银坠,是一只木屐半趿,宽袍广袖,眼缝微眯的狐狸,肩上坐了一只青豆大小的肥猫。
哈哈哈哈哈,自作孽,不可活,谢宽呀谢宽,老天开眼,居然把这坠子,落到小爷的手里!
孙小美一骨碌爬起,躬身双手高举过头顶,将那吊坠恭恭敬敬奉到顾十面前:“十哥,这是三叔的东西,上次走的急,落下了。您说我跟宽哥得直接去洛阳,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三叔。这宝贝,还请十哥进京时交还给三叔。”又压低了声音,“不信您看看,跟豹子奴脖子上的,是不是一对儿?”
顾十接过,细细端详,那狐狸慵懒姿态,果然透着三先生的神韵。心中暗道:想不到这绝世高人,居然有如此……雅好?怪道说,人无完人。
小心收入怀中暗袋,面上端肃,“自当亲手交予三先生。十二郎君,继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