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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只欲乘风归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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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龙门石窟往南,绕过一片杏林,有处被篱笆圈住的小院。
伊洛河边的柳木桩扎成篱笆,经了多年风雪,浸得发黑,桩子间爬满乱麻似的豆角枯藤,开春便冒出紫花,顺着桩子往外牵。
孙小美和谢宽蹲在旧板改成的院门边,看着门轴处塞着的一团麻布,在风里晃。
顾十九这群杀胚,在没铺石板院里,把黄土踩得结实,踏出条小径通到正屋。东头搭着个草棚,棚柱上拴着头老牛,正嚼着豆秸,尾巴甩得啪嗒响,惊起几只扒土寻食的麻雀。
“大郎君,十二郎君,外头风冷,要不要先进屋烤烤火?”多日不见的顾伯,揣着粗布袖子,田舍翁一般的和善。
便是途中百般思量,两位锦绣堆里滚大的少年,也不禁看着一圈的土坯墙茅草顶发呆。
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茫然地看着当日跟随在顾秋水豪奢马车边的老主事,瞠目结舌:“这……”
“哦,哦,”老主事恍然,堆起笑,“我家官郎吩咐,若三先生喜欢乡野趣味,此处风景甚佳,得天然趣味。后院有井,有菜园,站在井边,能望见佛窟里的神龛。若是夕阳正好,霞光映照,端地是仙境一般……”
谢宽和孙小美木然转首,瞅着茅檐下挂着晒粮食的竹匾,黄泥窗台的缝隙里还卡着几粒谷子,十来间土屋里靠墙砌了土炕,铺着粗麻被褥,两人把眼睛瞅到抽筋,也没看出哪里有仙境的样子。
两把高粱杆扎成的扫帚杵到他们面前,顾十九冷声道:“把院子里外扫干净,再把车里的东西归置好。怕冻死,就去灶屋把火升了,难不成让顾伯和我去服侍二位?”
顾十九搬了桶凳搁在堂屋门口,请顾伯坐了,又端来火盆放在他脚边暖着,俯身低语:“官郎和三先生尚未出京,他们惯用的器物,可要过些日子再安置?”
老主事眼角眯出细纹,打瞌睡似的微微颔首:“嗯,等三先生和官郎的口信。”
众人聚在堂屋用饭,顾伯连连夸赞:“十二郎君的手艺了得,果然得了三先生几分真传,仆也跟着沾光,不用忍这帮皮猴子做的……”
看着一众护卫杀人般的眼光扎向孙小美,顾伯赶紧收了话语:“哈哈,哈哈,快些吃饭,多烧些热水,好好洗洗。明日把过年的家伙事儿操办起来,说不定三先生和官郎能赶来一起守岁。”
顾伯笑眯眯地看着谢宽和孙小美:“他们都是群粗胚,这写桃符,画门神,剪春幡的细致活儿,就托付给两位郎君了。”
待众人搭起一连排的草棚马厩,安置好车马,已经到了小年。
顾伯取来了新衣,寻常式样,却厚实松软,谢宽这才发现藏在怀中口袋里的银狐狸不知去向,吞袖子摸口袋,急了一头的汗,又不好去问别人,只得郁郁寡欢看着孙小美做春幡。浑然未觉那小混账低垂眼睫下藏着的得意。
此刻,顾秋水正与三老板在寺庙后山墙外的枯林间信步:“过几日,便是大朝会,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弟弟还要去亮个相,演上一出,兄长可要先去龙门?”
三老板拢着袖子,慢慢走在林间,偶有积雪坠落,簌簌有声。他声音清浅,似恐惊扰了怀中酣睡的橘胖:“我等你。”
顾秋水侧头,望着那身影仿佛要融入枯林天地,忽然道:“兄长可是清减了?瞧着……有些单薄。”
“怎么会?”三老板笑容温煦如常:“许是冬衣厚重,你没看惯吧。”
顾秋水后退两步,细细观瞧,那人背影仍似雪竹般清润挺拔,脚步轻轻,衣袂轻垂,都和平日无二,不禁嘟囔了一声:“怎就觉得这衣衫,有些空荡?”
送顾秋水回了禅房,把橘胖放到他身侧,三老板照例寻了本经书,燃了檀香。待这一人一猫沉沉睡去,他却阖了书,悄然步出,立于廊下。
月色清寒,万籁俱寂,能听到自己的气息在寒夜里凝成白汽。远处沉沉屋脊如水色晕染。阶前的红梅承不住月色,积雪轻坠,落上庭前雪地,惊起月光涟漪。
看久了,竟分不清是雪中生出了月光,还是月色融化了雪地。影子淡得像宣纸上晕开的水痕,不知今夕何夕,只欲乘风归去。
“喵~”一声呼唤,扯回月下的思绪,他蓦然回首,房门静默,仍在人间。
小年的神都,街头更添了热闹,杂耍班子铜锣震天,沿街的铺子搭着木梯,伙计踩着梯子手持笤帚扫年。掌柜亲自盯着,摩拳擦掌,定要把穷运晦气扫出门。
茶坊的幌子被风掀得猎猎作响,楼上说书先生正讲灶王爷上天告御状。
三老板要了碗茶水,拢袖而坐,橘胖伏在他肩头,看说书人眉飞色舞,听茶客哄笑拍巴掌。
突然觉得聒噪,缓缓扫过周遭上下,更觉污浊混乱,魔音乱耳。
清瘦的手指欲搭在桌上,桌面残留的茶渍映着刺目的光,手悬在半空,只觉万物可憎,亵渎了这天地间的肃穆清寒。
橘胖在他肩头唤了几声,没等到那温润的安抚,便探出毛爪勾住他的鬓发。头皮一紧,三老板阖目,吸气,重新睁眼,仍是那般和乐光景。
橘胖已经攀踞到他的头顶,不满地拍着他的前额。
垂眸凝视自己悬在半空的手,三老板轻轻把橘胖抱下头顶,抚了抚它脊背:“豹子奴,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抱着橘胖,缓缓起身,穿过喧闹的人潮,一步步踏出街市。
三老板未回洛水小院,径直跨过寺院山墙,轻轻落在顾秋水静养的禅房外。看着房内护卫正躬身禀事。
他立于廊下,微笑着对一脸诧异的顾秋水说:“豹子奴,要来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