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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青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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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猫端坐在三老板对面的石墩,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三老板的手。
看他不急不忙地从桶里的鲜虾中挑了最大的,养在海碗里,又选了些极嫩的青豆,随手搁在谢少侠面前的竹箩中,淡淡说了句:“剥些豆米,即使是大侠,也不能吃白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退一步,海阔天空,此时隐忍,是为来日方长,韩信能受胯下之辱……少侠一边安抚自己,一边把青豆剥得支离破碎。
三老板眼角跳了两下,面无表情伸手将竹箩拽回自己身边,三两下便剥了半碗豆米,碧玉般簇在碗中,刺着少侠的眼。
鲜虾去腿卸枪,虾头斜剪,除沙囊,留虾脑,摘去沙线。端着碗,取了豆米和茭白,木屐踢踢踏踏进了厨房。
胖橘对油烟之地毫无兴趣,如今虾将入釜,大势已定,无需喵爷劳心。优雅地跃上柜台,端坐于王座,金瞳半眯,洁面拭须,准备用膳。
谢少侠亦步亦趋跟在身后,若是有尾巴,只怕要晃出满心期待的花儿。
水沸如珠泉,挑了最大的十来只青虾,在水里微汆,竹筷翻飞,将红霞挑入瓷碗。指尖微绽如兰,虾壳簌簌,桃花色的虾肉便整齐地码在碗中,淋一匙鲜甜虾汤,晃着青衫,奉给胖橘。
谢少侠认命地守在灶边,眼观虾,鼻观肉,不去看那扎心的一幕给自己添堵。
茭白、腊肉切成豆米大的方丁,这狐狸绝不肯多费一丝气力,每刀只落到菜蔬断开,便撤去力道,不闻刀案相触之声。
起油,落菜,铜勺在腕间轻旋,碧青,玉白,绛红,在炉火间翻涌起春山暮色,香气裹了山水清欢。
炉火舔舐铜锅,清油泛起涟漪,炸到鲜虾腹足微松,留残油,下葱姜糖盐,一匙白秋,沸腾的卤汁中金红色一掠,便成了红香绿玉。
谢少侠足足吃了三碗,庆幸自己早饭未用,留了足够的肠胃。满脸餍足趴在桌上,连指尾都懒得动,侧头看着肥橘舔爪,觉得这货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三老板收了碗盘,帮摊成猫饼的胖橘顺顺肚皮,柔声说,“我去订些糯米箬叶,你乖乖睡觉看家。”胖橘不愿睁眼,尾巴尖勉为其难抖了两下,算是恩准了厨子的奏请。
取些铜钱跨出门槛,房内便只剩下一只丰腴的猫饼,和黏在桌面上的谢少侠。
谢少侠微微侧了脖子,下巴搭在桌上,眼前正对上吃得精光的碗盘,再悄悄拧过头装作没看见,却是简朴洁净,一尘不染。
南墙的柜架上,几本书随心放着,架上古旧的葫芦映着天光,温柔了夏日。
一荷一竹,斜斜插在陶瓮,有些清苦香气,岁月静好,只除了那四脚朝天的肥猫和自己面前的碗盘有些碍眼。
天人交战,终究还是端了脏碗来到后院水槽,学着那人的样子一个个刷洗,水旋成一圈一圈的圆,映着花间透下的日光,有些晃眼。
水纹圆融,比自己的剑刃更从容流畅,手指随着那水光一起流转,仿佛抓住了岁月。
......
谢少侠坐在石墩上看三老板打理青螺,毛刷旋过,钳了螺尾,叮叮当当落入碗中,如空山落玉,清冽空灵。
谢少侠看得太久,喉头微动,总觉得自己流了口水。
第三次蹭了蹭嘴边,恐失了面子,便把唇角硬生生扯下半分,撇出不以为意的样子:“这螺蛳能吃吗?碧森森的吓人,都泡了两天,又腥又黏。”
三老板垂着眼帘,手里还是不紧不缓,悠悠回了一句:“后山幽涧所得,寒溪中养足四十九日,流水涤荡两昼夜。今晚,我有大用。”他微抬眼梢,掠过谢少侠的脸,“莫声张。”
淡淡一瞥,竟让强撑撇嘴的少侠心底一寒。
“……有何用?”谢少侠硬着头皮追问。
三老板把钳好的青螺泡进水里,细细净手,转身进了厨房。
再出来时,手中多了一盘形态各异、色泽古怪的草药。他捻起一朵赭色小花,又拈起一粒赤红灼目的东西,声音轻轻,如山风过竹,有些微凉。
“你如今算是我侄子,说与你听也无妨。”三老板慢慢将盘中颜色各异的草药细细清洗,铺在竹架上沥水,褪色半旧的红绳在身后晃得谢少侠心慌。
又听那人幽幽语声传到耳畔:“这几味,本是寻常香料,”语声顿了顿,“但若与那‘碧落青螺’同煮,入口便能……夺人魂魄。”
三老板并不回头,只微微勾了肩背,拢着袖回了前厅。身形微颤,仿佛压抑着巨大的沉重。
今日的李捕头不仅来得早,居然还拎了一小坛酒,却不与三老板说笑,只独自守着桌子阖目,满面沉肃。
谢少侠偷掀眼皮,觉得有些怪异,眼尾却扫到老板居然端着那骇人的青螺和草药进了厨房。心中一紧,贴墙边猫腰闪入。
厨房一片肃杀,刀光寒了眼眸。葱姜蒜斩为细茸,却不闻刀声。
草药入油,在空中颠出诡异的温度,不知名的各色汁液点入,火势骤猛,老板耳畔的发丝都轻轻舞动。
惨碧的螺倒入锅中,再一勺烈酒,然后便是烈火油烹的繁华。一瞬间,香味闯入鼻腔,勾魂夺魄。
谢少侠眼睁睁看着老板面色淡然,左手端起青螺,右手掀帘跨入厅中,木屐都比平日沉了三分。
一声轻响,盘子稳稳放在了桌上。
“李捕头,请慢用。”语声一如既往的疏懒,可谢少侠硬是听出了两分杀意。一个箭步冲到桌边,衣角带翻了墙角的扫帚。
却见到三老板居然与李捕头相对而坐,面前摆了一盏酒,微微泛着涟漪。
李捕头眼角微微抽搐,意味深长地看了三老板一眼,摇头微叹:“何苦藏到现在!让我好等!”
手中竹筷如剑,刺向那……青螺!
“住手!”谢少侠纵然千般不喜这便宜的李叔,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毒死,上前探手欲抢那青螺,却被李捕头翻腕抄起盘子,轻轻避开。少侠的手掌只徒然按在桌面残留的温热上。
“大郎,你这是作甚?”李捕头护住盘子,眉头紧锁。
“这,这,”目光扫过两个白捡的叔,一个眼睫微垂,神色疏淡。一个怒目而视,眉头紧锁。谢少侠咬咬牙,心一横,“这螺有毒!”
李捕头把盘子放回桌上,拢在自己臂弯里,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是不是幽涧养出的‘碧落青螺’,入喉就能夺人心魄的毒?”
谢少侠瞠目结舌,指着李捕头,指尖颤抖出残影,“你……你都知道?”
李捕头丢开了筷子,手指遥遥虚点着对面那眯着眼睛的懒骨头,“当年你三叔就拿这话哄我,我若信了,哪里还有机会每年等这一口?”赶苍蝇似的挥挥手,“去去去,李叔我一年也就盼这一回,莫要打搅。”
三根手指从碗里捏住一颗螺蛳,“吱”“啅”“噗”,随后一声清脆的“叮噹”,一看就是行家吃法。
看李捕头一口酒,一口螺,闭眼销魂。谢少侠把后槽牙挫了又挫,却看那黑心烂肺的狐狸面不改色,扫了他一眼,“给你留了些,若吃,就去厨房拿。”
一粒入口,什么怨怼怒气都跟着魂魄飞出天灵。
李捕头看着眉梢快要飞出额角的谢少侠,摇摇头,“大郎还是太嫩。哪知道人心不古,世道浇漓。”
侧目瞄了眼坐在对面抿着酒的三老板,压低了声音,又恰好能让大家都听见,“你这三叔,千好万好,就一点……懒筋入骨。当初刚来这秋娘渡,恨不得这食铺天天没客人,好东西都落自己,哦,还有豹子奴肚子里。”
嘬一颗螺,喝了一盅,李捕头心满意足:“这几年他才算收敛了些,三五日里也肯招呼几拨客人。”点点盘子里的青螺,“我若不是贪他这口,只怕早就去了县里。”
“至味需经慢熬。若没有那山中岁月,这螺哪就值得你每年盼着?”三老板端着酒杯,摇头轻笑,走向厨房。
“这菜夺了你的魂,今日便用碗素汤饼清清口吧。”帘子在他身后晃了晃,留下木屐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