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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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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水里浸的凉冰冰的红菱,在指间轻轻掰开,脆响惊破了蝉鸣。三老板拈了红菱,品着带些山泉清冽的微甜,一手翻着话本,早早打了烊。
胖橘得了一枚,正拨来拨去,享受着爪间的凉意。谢少侠的盘子里也装了几颗,静静放在桌上,桌边却没了那少年的踪迹。
门又被推开,谢少侠垂头丧气顶着鸡窝挪了进来。趁着夜色将整条小街来回逡巡了三遍,惊悚地发现,这里居然没有银号。
没有银号,也就意味着自己怀里的银票就是一坨昂贵的废纸,也就意味着自己不仅欠着这黑心的狐狸精三两六钱加二十文的‘巨债’,更意味着堂堂谢少侠平白无故多了两个叔……
谢大少抓狂地揪着头发,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那灶膛里,和煨着的糖藕一起化了。绝望地看着盘子里红彤彤的菱角,觉得这玩意儿的每一个凸起都在嘲笑自己不知深浅。
万般无奈,只得腆着脸,找老板又“挂账”了一套衣衫,在后院就着溪水冲了个身心俱寒,抖着身子,自己去灶台倒碗温水喝了半天。
拖着磨破的脚,想回房把自己埋进被子,却被三老板轻飘飘一句话钉在原地:“大郎记得自己把衣衫洗了。”
黑心的掌柜一面翻书,一面嚼着菱角,腮帮子鼓起,像偷吃了鸡腿的狐狸。含糊不清地再飘来一句:“小本生意,没有那么多衣服赊给你。”
谢少侠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只炸了毛的漂亮小狸猫,指尖几乎戳到老板的鼻子,“你开的是黑店吗?!我住店,你开店,哪有让客人自己动手洗衣裳的道理!”说到最后也有些讪讪,语气越发的虚飘了:“我明日一早就去兑了银票!”
“嗯。”一个字都能让这瘟生咬得百转千折,“明日兑了,你再来说。”
菱角壳排在桌上,又迤迤逦逦地滑出一句:“你若不介意穿老男人洗的底衣,也可以……不洗……”
谢大少如遭雷击,弃甲而逃。
刚撩起门帘,身后那恶魔般的低语,又顺着穿堂风幽幽飘来:“穷家小户的衣服经不起大郎的掌力,若是搓破了,你就只能穿破衣裳,去几十里外的县城兑银票了……”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谢少侠,无语问天,这秋娘渡的夏日为何如此凉薄?
好容易折腾了半个院子的水,才把衣衫扭得肥肠一般,歪歪斜斜搭在竹竿上,谢少侠欲哭无泪地瞅着身上已经半湿的衣裳,突然觉得读书也没那么可悲,至少不会被这黑心肝的老男人气到英年早逝。
又狠狠给了自己一拳,怎么能这般没有气节?你是要成为商云山的人!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空,反正是遭罪!我堂堂商家大郎,呸!谢家大郎君,呸!一时间居然想不通自己究竟是何人了……
回屋抱着长剑,好歹某家也是打遍江南道的谢少侠,虽说输多赢少,这句,就跳过……总也算得上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少年郎,怎就落得如此晚景凄凉?谢大少莫名悲壮起来。
抱着长剑摩挲了良久,少侠本是仗剑天涯,惩恶扬善的英雄,惩恶扬善,惩恶……谢少侠摸着并不存在的胡子,眯了眼,自以为笑得阴险。
可能是昨夜惩恶扬善的梦太美妙,谢少侠睁开眼,已是日上三竿,店里静悄悄,木门虚掩,狐狸不在,胖橘不在,早食也不在。
挠挠头,趿拉着木屐,转进厨房,打算去寻那煨了半宿的糖藕,只找到空空的砂锅,和一堆菱角壳。
没饭吃,只觉得全身发慌,把昨夜谋划半宿的惩恶扬善,也克化去两分。
看着后院水槽里的青螺,捻起一颗闻闻,又扔进水里,啐了一口,别人养蟋蟀,养蝈蝈,这狐狸养一堆黏糊糊的东西,定是不安好心。
又看看竹架上正在沥水的茭白,也不知能不能吃,犹豫地伸出手指戳了戳,冰凉梆硬,实在想象不出生啃是个什么滋味,只得悻悻然缩回手。
心有不甘把屋前屋后逛了几圈,也没寻到能入口的东西。虚火升腾,趴在桌上,脸贴着硬邦邦的木头,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成为,江湖中第一个被店家饿死的大侠。
惩恶扬善?这恶不在,善却快要饿死。
劫富济贫?貌似自己比这狐狸还富裕几分……
谢少侠的江湖大计,便在饥肠辘辘与胡思乱想间烟消云散。
听有人叩门,也懒得搭理,只当是秋风无意叩柴门。谁知那人就自己推门走进来,和侧头摊在桌上的谢少侠面面相觑。
来人是个……老男人!身形干瘦,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活脱脱像只成了精的老黄鼠狼!
一个老男人!黄鼠狼一般的老男人!这破地方的老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哼了一声,谢少侠把头拧到另一边,免得糟心。
“三老板不在?”那人笑呵呵拢着手,让谢少侠也不好意思失了礼数。起身行礼,“他出去了。”
“小郎君便是三老板的侄子?”老黄鼠狼笑得越发猥琐,“整条街都知道三老板家来了个漂亮的小郎君,我便是对面茶肆的老王,你唤我王伯就好。”
谢少侠只能硬着头皮又‘被’认了一次那狐狸叔,干咳了两声,“王老板何事?”
“哦哦哦,快到端午,我来定些粽子,跟你三叔说一声,还依着往年的规矩就行。”在袖袋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上柜面,“二两银子的定钱,记得交给你叔!”说罢,背着手出了食铺。
一句一个你叔,说得人脑仁胀痛。也只能巴巴地等着那人回来搭救自己。
看着柜面上明闪闪的银子,还有那装了铜钱的罐子,谢少侠哀号一声,终于明白什么叫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救命的脚步在门外响起,推门进来了那顶着橘猫青衫黑心的狐狸。
谢少侠两眼昏花,指着柜台上的定钱,颤巍巍地说,“对面老王给的粽子定钱。”又撑着头追了一句:“我的饭呢?”
他算是看透了这瘟生,若自己不问,这厮定然会若无其事把银子放进罐子,然后云淡风轻地踱到后院,绝口不提投喂之事!
“哦,哦,”狐狸从竹篮里拈出两粒枇杷放在少侠手边,耷拉着眼睫,假惺惺地说了一句:“怕搅了郎君清梦。”拎着竹筐小桶晃去了后院。
谢少侠挣扎着从桌上站起,腿脚虚软跟在三老板身后,定要亲眼盯着他洗菜!煮饭!下锅!出锅!装碗!送到自己面前!稍不留神,好东西只怕又进了那肥猫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