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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油香煨暖的雄城与白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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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卷雪,村落裹寒烟,青衫的人擎着伞信步徐行,转瞬便消失了身影,路上落雪层层,却不见半片足印,仿佛方才那抹青影,原是随雪而来的风,又随雪悄然而去。
此刻,十来辆车马载了山石盆景土仪特产,出灵璧施施而行,大风卷霜雪,扑头盖脸,索性又停在蕲县。
谢宽看着风雪里的羽毛抖得像蛮横的醉汉,满头黑线,看着顾十九:“十九哥,这也太难为人了吧。能不能去背风处再练?”
拎着大锅准备生火做饭的顾十擦身而过,闻言嗤笑:“十九,大郎君日后打架,你记得帮他把对手捆好,摆的端端正正,挑个风和日丽的天,再恭请大郎君出手……”
孙小美自打被这群杀胚发觉了做饭的手艺,每日不仅要煮饭,还要被顾十用细树枝抽着上树爬墙。
若是荒郊野外赶路,也不得消停,不时就要攀爬颠簸的马车,或是疯魔般拔足狂奔,去追那些突然抽风、疾驰绝尘而去的混账们。
谢宽第十七次掐着孙小美的脖子问:“说!三叔是不是商云山?”
孙小美配合地翻起白眼,耷拉着舌头,口水险些滴下来。
谢宽嫌弃地缩回手,换了一副笑脸:“好兄弟,哥哥拖你一路狂奔,也算够义气吧,给哥哥句准话。”
“谢少侠当年吓唬弟弟的话,还余音绕耳,现在来问我?”孙小美抱着膀子,抖着腿,好好的一个俊秀少年,硬生生被带的泼皮一般。
谢宽一把揪住这厮的前襟,捏了拳头,在孙小美面前晃了一圈,却见这泼皮白牙一龇,冲着车外干嚎:“十哥救我!有人要弄死你家官郎的徒弟!”
......
三老板背着橘胖入了东水门,稍稍敞开毛皮兜盖。橘胖便拱出毛茸茸的大脸,新奇地看着这被炭火与油香煨暖的雄城。抖着耳朵四处找寻一番,却没看到那有漂亮酒窝的新爹,不满地喵了一声。
“他去去就回,无妨,无妨。”三老板手掌轻轻覆在橘胖头上,笑语盈盈,“我先带你四处逛逛。”
最鲜的料藏在新出炉的门油髓饼里,骨髓煎至焦香,细细揉进饼心,在炭火中融进麦粉里,边缘烤得焦黄,咬下去先是脆响,醇厚的脂香,混着质朴的麦粉,像把中原旷野的风烤热了,藏在饼里。
橘胖啃了一口髓饼,耳畔的绒毛瞬间支棱起来,再不肯窝在毛兜里,攀上三老板的肩膀循香而望。被街边铜锅里扑出的浓郁勾了魂,毛爪一下下拍着三老板的头顶,决不让厨子向前半步。
铜锅咝咝,炉火正旺,硕大的锅里,白肠正翻滚的快活。羊血滤得极细,与莹润的羊脂灌入最雪白的羊肠。在锅里一滚,变得白白胖胖。
放了二十文在钱匣里,摊主熟练地用长筷挑起一根,搁在案上,斩成小段,羊血如细腻的红玛瑙,羊脂似温润的白玉,装进粗瓷大碗,浇上滚烫乳色的羊汤,肠脆,血滑,脂香,橘胖吃得胡须都沾了油光,满足得闪闪发亮。
橘爷餍足地舔舔嘴角,拍拍正在喝汤的三老板:“喵!”下一家!
三老板无奈地轻轻给它擦拭脸上的油光,轻声道:“来日方长。”抱着橘胖撑了伞,缓步踏出熙攘的长街。
寻到一处僻静角落,三老板放橘胖出来撒欢。那橘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扑腾跳跃,好不快活。
他自己则拂去老树下一方青石上的落雪,静静出神。
待橘胖打算歇晌,才兜着它,在街巷间悠然穿行,不时在店铺外,木桥上,驻足观赏,一如那些慕名而来的游人。
绕过州桥的繁华,擦过户部街的官衙,穿过朱雀门的牌楼,行至巍峨的景宫牌坊下,卖胡饼的小贩吆喝声也压低了三分。
目光掠过那“奉祀禁地”的匾额,便是市井烟火与皇家威严的分野,再往前,便是连炉烟都不敢轻易飘进的深宫内苑。
远远扫了眼雪中沉默的飞檐斗拱,三老板与挑担的脚夫擦身而过,看了看自己握伞的手,微微弯了眉眼。
顾秋水的车巳正才上了官道,行了不足两刻,便隐隐听前方有车马疾驶而来。
顾二往道旁稍稍偏了马车,将近年关,冒雪出京的人,还是不要交集的好,何况自家大人自三先生和橘胖走后,就再没出过声。
离近了,隔着风雪,可以看出是两辆马车,前车朱漆华贵,后车青黑肃穆,依稀挂了‘太医局官’的木牌,数名禁军装束的骑兵环卫左右,气势迫人。
顾二不欲生事,索性把马车驻停道边,等来人先行。没想到那朱漆车厢中探出一张柔润白腻的脸,尖细的嗓音穿透风雪:“车内可是顾少卿顾大人?”
顾秋水在车内微微阖目,嗤笑一声,慢慢抬手,把颈上白布扯得微微松散,两指狠狠按向伤口,霎时间一片殷红浸染,漫过白色的衣领。
听车外气喘吁吁奔来一人,小意地轻扣车门:“少卿大人?顾大人?老奴奉旨,特来迎候大人回京。”
顾秋水略略又躺低了几分,拉了手边的铃绳,车外那人听到铃音,上下扫去衣衫上的雪,灵巧地进了车内。
还未站稳,已是满脸笑意,配着那张没有棱角,细白圆润的脸,甚是喜庆。“哎呀呀,少卿大人……怎就伤成这样?若让陛下看见……,就是老奴见了,也……”
顾秋水连忙支身坐起,手指紧扣榻沿,勉强稳住身子,口中大笑:“中贵人说的什么话!区区小伤,那就经得起这般关爱,快坐,快……”
话音未落,连连咳嗽,颈上血色更重几分。
那内官赶紧躬身过去给顾秋水轻抚后背顺气,手指顺势扶上他的手腕,口中连叹:“昨日接到应天府急奏,知晓少卿大人重伤,陛下震怒!已着人彻查。命老奴带了太医今晨出城迎你,免得延误大人的伤情。”
双掌轻拍,一名太医躬身进了车内,开了药箱行礼道:“大人,中贵人,车内昏暗,请容下官打开车窗。”
顾秋水不以为然挥挥手,任由他折腾。
那内官盯着白布目不转睛,嘴里发出震惊、担忧的叹息,直到箭伤横陈在两人眼前,皮肉翻卷,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悄悄对视。
太医手下未顿,清创,敷药,重新包扎。待处理完毕,方开口:“少卿大人伤势不容小觑,只怕在途中药石不济,延缓了救治,日后还要多加休养,且不可大意。再有……此伤深重,恐会留下疤痕。”
顾少卿笑道:“堂堂男儿,何惧区区疤痕?不妨事。”
那中贵人也笑道,“少卿大人豪气!回去老奴替大人讨些白蔹丹参膏,哪就会留了痕?”
挥手示意太医退下,轻声小意地开口,“圣上口谕,宣少卿大人即刻进宫回话。”
抬眼扫了唇色尽褪的顾秋水,“还请顾大人移驾,容老奴伺候大人更衣整冠。”
顾秋水搀着内侍的手,缓缓下了马车。顾二伸手欲扶,被顾秋水冷眼扫过。乌靴一步步踏过积雪,看似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极深。
登上那朱漆马车,顾秋水脊背挺拔,纹丝不晃。内官扶着他的手却觉绯袍下手臂绷得发紧,微微有些颤抖。
内官并未出言,只小心地扶着顾秋水上车坐定,端了参茶,轻声道:“御前仪容要紧,少卿大人,且饮些参茶。”
顾秋水端坐车内,慢慢饮尽,由着那内官给他束发戴冠,换去血污的袍服,束好金带,银鱼袋规规矩矩挂在身侧,一番打理,车已掉头疾行,奔封丘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