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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这针,是真他娘的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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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官引顾秋水在偏殿值房坐定,低声道:“陛下勤于政务,尚在偏殿议政,少卿大人请安坐,静候召见。”趋步离去。房内炭火融融,说不出的憋闷。
顾秋水阖目端坐,双手轻置膝前,一室静谧,偶闻风雪扫过窗棂。
待偏殿内议事的臣工离去,内官趋身近前,垂首恭禀顾少卿已在外候见。
皇帝看着龙案上的奏折,朱笔未停,随口问道:“顾卿可好?”
“回陛下,少卿大人尚无性命之虞。奴婢与太医亲验,创口深险,再近毫厘,必无幸理。”内侍垂首低声回禀。
“唔,倒是个有运道的。依你看呢?”皇帝不置可否,朱笔在奏折是批了几句,再取一本。
内官赶紧把批阅过的奏折小心翼翼放在案角,斟酌了一瞬:“回陛下,观其创口,与应天府奏报并无二致。奴婢浅见,应是一枪三箭箭所伤。角度,力道,非近距人力可为。”言罢退后,屏息侍立。
皇帝终于搁下笔,抬眼看着跟了自己多年的内官:“阿顺自幼服侍朕,朕信你。你观他伤情如何?”
阿顺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回陛下,奴婢斗胆,借搀扶之机,探了少卿大人腕脉。其体内气息紊乱如沸,经脉多处淤塞不畅。吐纳之间,亦无异常药气残留……想来,确是伤及肺腑。”
皇帝抬头看向殿外,已是苍茫一片,瑞雪丰年。
“宣顾少卿觐见吧。”
顾秋水踩着乌靴踏上偏殿的金砖,靴底与地面相触的声响在空荡大殿里格外孤寂清冽。
……
三老板看着虚掩着两扇乌漆木门,浸着汴河的水汽,经了中原风雪,有些沉黯。轻轻叩门,惊起檐下挂着的铜铃,铃音叮叮滚过门前碎雪。
有人在门里应了,慢悠悠拉开了门,门轴浸了雪气,一声吱呀,惊醒了皮毛兜子里的橘胖。
……
顾秋水立于殿中,绯色公服带了些廊外的寒意,垂首抬足向前半步,右腿屈膝,扯动了颈上的伤口,白布又隐隐透出新红,身形微顿,却眉目平顺。肩背如松,利落地撩起袍角,稳稳跪在殿前。
“臣顾秋水,幸不辱命,归京复命。”他声音略略有些低哑,吐字却极稳,几乎让人听不出气息里的虚浮。
“顾卿乃朕之肱骨,创在卿身,刃在朕心。无需大礼,坐吧。”皇帝的声音自御座上传来。
早有小内官端了花凳放在阶下。
“臣死罪,未能护自身周全,致陛下忧心。”他垂着眼,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伤在皮肉,未及筋骨,君臣大礼岂容轻慢?”说罢俯身,额头触地,颈间的白布被牵扯拉紧,那抹艳红愈发刺目,却衬得脊背笔直,如雪中的寒松。
皇帝目光落向阶下强倔的绯色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内侍扶他起身。待顾秋水侧身坐了,龙案后那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应天府的急奏,说你遇袭时,对方用了绞弩?”
“若不是绞弩,恐也伤不了微臣。”顾秋水身体端肃,声音微虚,却偏要扬着下巴,一脸得色:“臣击飞一箭,若非手中长枪受创,断不会受伤!”
阿顺扫过皇帝龙案上的手指,上前半步,躬身道:“绞弩,并非江湖手段。”
顾秋水猛然起身,唇角紧了紧,举臂躬身:“陛下明鉴,臣蒙陛下垂训,早已洗心革面,不沾江湖是非。此番祸事,实乃臣行事不周,身婴众怒。恳请陛下责罚。”
再抬首时,额角已沁出细汗,顺鬓角滑下脸侧,与颈间渗出的殷红交融。身体也微微晃了一下,垂下的手攥紧了腰间悬着的银鱼袋,似在借力稳住气息。
“罢了。”皇帝终于扬声,打破了殿内的凝滞:“送顾卿偏殿歇息,传太医再诊。等他缓一缓,去御书房回话。”言罢起身,离了龙椅。
“恭送陛下。”顾秋水借着身畔小内侍的搀扶,躬身送帝王离去,胳膊发颤。
这针,是真他娘的疼!
值房的暖炉烧得正旺,他接过太医递来的汤药,眼角瞥见窗外铅灰色的天空,墙外的天空下,应有人抱着只橘色的猫,慢悠悠走过雪幕。
顾秋水低头饮药,唇边的酒窝浅浅漾开,混着药苦,尝出几分安心。
……
乌漆门里走出一名老翁,笑呵呵地团着手,看见门外撑着伞的青衫人,和那探出毛皮兜子的橘色猫头,连连躬身:“东家回来了,还以为落这么大的雪,东家赶不回来呢,快进来,豹子奴可安好?”
赶紧让了三老板进门,接过旧伞抖落雪片,跟旁边的街坊点头拱手,轻轻掩了木门。
“老婆子,快煮些姜茶,再给豹子奴蒸块羊肉,东家回来啦!”老翁把伞搁在门檐下,对着堂屋喊。一句一个东家,听得三老板眉心直跳,抬头看看乌沉沉的天,围墙上方能看到天清寺的飞檐。
……
“顾大人,陛下已在御书房。”阿顺的声音响起的恰到好处,打破了一室沉寂。脸上依旧是那副圆润讨喜的笑容。
顾秋水抬眸,眼中的暖意散去,依旧是三分锐气,五分恭谨,再加上一些痞怠,对着阿顺微微颔首:“有劳中贵人。”
通往御书房的回廊不长,风雪难入,顾秋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阿顺在前半步引路,步伐不急不缓。顾秋水看着那放慢了速度的靴子,心中嗤笑,这无声的体贴,本就是帝王恩宠的延伸。
御书房的门无声开启,幽静雅致,暖香怡人。皇帝一身常服,立于书架前,似在翻阅一卷古籍。案上奏折已清理大半,一盏清茶漫着热气。
顾秋水轻吸一口气,再次撩袍,欲行大礼。
“免了。”皇帝的声音传来,依旧平淡,少了些威严,多了点随意。随手点了点一张离御案不远,铺着锦垫的圈椅:“坐那儿回话。”
顾秋水依言坐下,并未推辞。有时候示弱,亦是示忠。
皇帝踱回御案坐下,并未问话,拿起朱笔,在仅剩的几份奏折上批阅。房内一时只闻笔落纸面的微声和炭火轻响。
沉默,可能是冷落,可能是压力,也可能是等待。
等待顾秋水主动开口,或者,等他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