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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素朴!素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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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云遮月,乱了秋霜。
谢夫人拉着谢宽坐在桌边,替他盛了碗莼菜鲈鱼粥,展颜对支着额角,心中万般思量的谢老爷道:
“儿大不中留,出门历练,也是男儿立身的正理。您明日与孙家还有要事商谈,千头万绪,不如先去书房处置?我陪小宽用些汤羹,儿行千里,不忘莼鲈之思,只要顺遂平安,就好。”
谢老爷瞬间明了,假做怒意,拂袖顿足。愤然出得院门,便小声急唤管家备车,往孙府而去。
孙大美轻轻拉了案边丝绳,有贴身管事嬷嬷无声入内,躬身等候吩咐。
“净楼。你守楼门,非召勿入。”孙大美说罢,取杯略饮一口,待楼外细碎的脚步声散尽,缓缓开口:“我知你不甘做孙家的筹码,”语声微顿,看着满面愤然的孙小美:“不巧,我亦如此。”
杯子轻轻放在案上,一声微响,震得孙小美几欲落荒而逃。
孙大美款款起身,端立在家主的书案后,如雪后修竹。一双深不见底的墨瞳,沉凝如渊。
“孙家不过商贾,经不起世间翻云覆雨。可惜众位兄长与你,枉为男儿之身。虽有些小智,心志却弱,更无手段。我又怎会将自己和孙家置于你们手中,仰人鼻息?”
孙小美惶然举目看向素来不愿多说一句,每次看自己都像在审视一堆无用废物的姐姐:“你?”
“一世受制于人,绝非我所愿。这位置是我争来的,我不能让,也绝不会让。你此去,也算有了退路。我在一日,便护住孙家一日,我若不在,你能抽身而退,保住自己便好。”
少女行过弟弟身侧,步履不顿:“好自为之。”湖色的绣裙跨出书房,并未回头,腰畔丝绦上一枚铜钱微闪。
铜钱的金色映在孙小美眼中,碎成了星子,漾不开,也捞不起。
孙小美喉咙哽动两下,嘴唇张开,又抿紧,终究只是张开手掌按住额头,遮住了眼眉。
灯烛的光映在手背上,照着微微暴起的青筋。待放下手,少年已是唇角翘起,露出雪白的牙齿,揣着手,仰着下巴,满脸笑意,一步一步走下书楼。
孙府内花墙下两顶软轿并立,仆从远远退去,轿中的家主皆未起身。
“侄女儿,”谢老爷语带唏嘘:“小宽那逆子今夜要离开江南,不肯说情由。”
“小美拜师顾秋水顾大人,三先生应是受约同行。我已允舍弟离去。”孙大美波澜不惊。
“昨日朱门客,今朝陌上尘,盛衰无常。侄女儿倒是比我果敢!人间何处不风波,我护得他一时,护不住一世,罢了,罢了,由他去吧。”谢老爷想到前几日钱塘巨贾的传闻,绿窗朱户,十里银钩,一朝得罪权贵,顷刻大厦倾颓。只觉这江南夜气,愈发砭骨生寒。
“世伯通达。”
两顶小轿再不言语,各分东西,无声没入夜色。
谢老爷回府,使人唤来夫人,说了孙府的消息。
谢夫人垂眸片刻,拍拍挽着自己的谢老爷柔声道:“放他去吧。三先生和顾大人若都护不住他,留在身边更多惊惧。你我百年之后,纵留下这金宝田宅,若小宽无力自保,反不如做个山野田舍翁,南亩耕,东山卧,也能得一世清闲快活。”
抬头却看见谢老爷泪眼婆娑,胡须微颤,咬牙切齿:“我盼天盼地养了十六年的混账玩意儿,难不成就白白便宜了……旁人……”
谢夫人本自悲戚,被这老家伙一句话,扰的啼笑皆非,狠狠拍了一下谢老爷的手臂:“三先生是何等人物?怎就成了你口中的旁人!”言罢起身,要去安排谢宽的行装。
谢老爷讪讪松了手,低声咕哝:“夫人短视,以貌取人,谪仙又如何?不过是容姿略略比为夫强上几分……”
谢夫人浑似未闻,裙裾轻摆,径自朝谢宽房中而去。
孙小美看着自己房内十来个泪光盈盈大丫鬟,又瞅瞅花厅廊下堆叠的几十口箱笼,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咬出一句:“你家郎君是外出游历,不是搬家逃荒,你们把这蛐蛐罐也放进去干什么?不带,不带,什么都不带!”
贴身的大丫鬟拭了眼角,含笑回道:“这些都是十二郎君素日使惯了,玩熟的,奴婢便斗胆替您收拾了。”
孙小美看着这满院子的人影家当,叹了口气,转头对管事嬷嬷沉了脸:“我出去游荡一圈便回。让这些丫头给我看好院子,若少了一人,我回来就扒了你的皮。”
转向那些自幼陪着他的丫头,挑眉笑道:“我那些鱼虫鸟树,都精心养了,等我回来还要玩耍一番,莫弄坏了!”指着钱匣子,“分了吧,今日欢喜,赏。”
转身欲出,突然想到一事,拧身回来,从衣箱里拖出一条貂绒大氅,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没人听清。
看到阶前那辆锦帷绣幔的马车,孙小美一脚踹上小厮衣摆,恶狠狠道:“我吩咐的是朴素!朴素!你给我弄了个什么玩意儿?是不是想让我出城就被强匪弄死?”
小厮知他素日嘴狠心软,倒也不真怕,躬身连连打千,口中笑回:“十二郎君,这辆就是您素日用的最素净的一驾。”
“滚!”孙小美嘴角抽搐,又是一脚虚踢,“换骡车,驴车,越素越好!”
谢宽陪着母亲说了些秋娘渡的闲趣,眼见天光泛青,城门将开,起身伏地叩拜,终不敢抬头看母亲的脸。
方要离去,却被母亲拉住了手臂。回头望去,谢夫人虽满眼不舍,却不曾落泪,听她语声温煦如水:“小宽此去,切记无妄方能元亨利贞,出门在外,刚为内,柔为外,刚健能行正,柔顺不违逆,莫要任意妄为,招来无端之祸。”
谢夫人自袖袋取出一物,挂在谢宽颈上,摇头止了谢宽的拒绝,细细塞入领口:“这是你外公留给你的方家的信物,跟你爹没关系。便是你不用,若三先生……嗯……身体……若需调养,也免了手头拮据之困。”
携了儿子的手缓缓往前堂行去,“我和你父亲尚有些年月,你外公自幼疼你,纵使在外游历,也多给他去些书信,年节若得闲暇,去探望一二也好……他年事已高,”她顿了顿,在谢宽手背轻轻拍了两下,“小宽不妨细细思量,莫要留下憾事。”
阶前晨雾未散,她遥遥望着谢宽拒绝了管家奉上的骏马行囊,跨上孙小美赶着的灰布骡车,缓缓行出了门框。
谢夫人愣愣出了神,脸颊两行冰冷,灯影模糊,才惊觉自己落了泪。
出了城,谢宽回头掀开车帘,里面空荡荡地只放了一件裘皮大氅,狐疑地看向身边车辕上的一脸郁色的孙小美:“你的家当呢?你不是扬言要搬空孙家吗?”
孙小美“切”了一声,“不稀罕!”
朝阳未起,初冬的雾色,笼着少年,向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