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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夜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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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宽握着那只当日一时兴起,在银楼打的银狐狸,站在谢府大门前,看着闻讯飞驰而来的谢管家,心中再无迟疑。
冲管家微微抱拳拱手,朗声道:“晚辈谢宽,前来拜见谢老爷,仓促未及备下庚帖,还劳烦管家通传。”
老管家大老远就看到自家郎君的身影,心头狂喜:当日混世魔王般的败家孩子,如今也算风姿秀挺,麻衣布靴掩不住少年风华。
正满心盘算着要给家主和夫人一个惊喜,这桩赌气离家的丑事也就悄然翻过去了。谁知刚奔到近前,脚跟还没落稳,听到得却是这般混账的言语,头皮一炸,不晓得今日又要搅出多大的风雨。
管家挤出笑意,连连躬身:“大郎君这是哪里的话?这门,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哪里需要通传?”
赶紧侧身展臂,做出往里请的手势,笑道:“夫人可是天天念叨郎君,茶饭不思。今日可好,郎君归来,夫人定然开怀,能多喝一碗粥也是好的。”
谢宽脚步未移,淡淡看着老管家:“谢伯,我不为难你。若是看母亲,我后院翻墙便可。今日是要拜会谢老爷,我不日要远行,得他恩赐锦衣玉食多年,多少要告别一声。”
看着眼珠子快要挣出眼眶的谢管家,谢宽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若谢老爷不肯拨冗,烦劳谢伯,把这封信交于母亲,她若不喜欢这宅院,请待儿子能护她周全时,便来接她离开。”
早有眼尖的心腹把门外的言语回报到后院,谢老爷把兔皮手筒狠狠砸在地上,又抡起手边的香炉砸碎了玉石的雕屏,满地狼藉。
谢夫人急急乘了肩舆朝书房而来,挥手退去随行的众人,裙裾拂过门槛,似笑非笑地看着谢老爷。
慌得谢老爷赶紧捡起兔皮手筒,连连拍打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赔笑道:“夫人怎么来了?方才有耗子拖走了我儿给的兔皮,为夫心急,没砸到,碰倒了屏风……哈,哈。”
谢夫人摇摇头,峨眉微蹙叹了口气,回头吩咐,“就说阿郎请谢少侠内书房一见。”转头往后院内书房而去。留下身后暗自咬牙揪兔毛的谢老爷。
片刻后,谢老爷满面沉肃,不疾不徐地跟了过去,前书房内兔毛飘了满地。
孙家十二郎君孙小美,背着手,仰着下巴,跨进府门。鼻孔睥睨着脚下的门槛,身后小厮婆子丫头跟了一串,贴身的大丫鬟刚想开口劝这小太爷,万万莫要再跟上次一样失心疯顶撞家主。
孙小美脚步未停,眼风却懒懒扫过,嘴角一咧,笑嘻嘻伸手扯过她的手腕:“去,备上香汤,熏好衣裳,待我沐浴更衣,去见孙大美。”
探手从怀中取出顾秋水当日送的‘秋水’短刀,在管事婆子面前晃了晃:“禀了我姐,哦,不,家主!说她亲弟弟要远走他乡,收拾了行装便走。见不见随她。”挑眉把刀收回怀里,背着手,一步三摇,晃晃悠悠地朝自己那院子扬长而去。
谢府的内书房灯火煌煌,院外鸦雀无声,所有仆役皆被远远屏退至外院,不敢有一丝动静。
谢管家满头冷汗立在后院月牙门下,暗暗祷告,保佑夫人力挽狂澜,保佑谢府今夜太平。
谢老爷端坐书案后,双目微阖,不看谢宽。
谢夫人携了儿子坐在身侧,一双妙目细细端详:瘦削了些,身量拔高了,眉宇间褪去几分浮躁跳脱,隐隐透出沉稳。她心中暗赞:那位三先生,果然非凡。
“谢少侠大驾光临寒舍,有何指教?”谢老爷等了半晌不见有人搭理,压着满心的火气,抿了口茶,淡淡开了口。
“承蒙谢老爷照拂多年,今日远行在即,特来辞行。亦为拜别母亲,请母亲宽恕儿子任性。”谢宽学着三老板的样子,微垂了眼帘,缓声说道。
“哦?”谢老爷搁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嘴角嘲讽夹杂着冷笑,收都收不住:“半年之期将至,想必谢少侠已功成名就,可否说与老夫听听,也好见识一下,少年豪侠如何破壁而出,再贺一贺谢少侠这一身本领。”
谢宽心头火起,欲起身踹翻桌椅,要与这老头势不两立。
顾秋水那张总带着三分讥诮,两分不耐的脸倏然闪过,那人总能轻轻一句不软不硬的话,把自己气得三魂出窍。
谢少侠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只要我不气,气死的就是旁人”,硬生生把怒气压回腹内,弯唇笑道:“谢老爷乃商界翘楚,然而武道……却非局外所能尽知。况后浪迭起,”语气带着一丝关切:“谢老爷,还是保重身体要紧,莫要带累了我母亲。”
“逆……”谢老爷被气得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一句‘逆子’便要破口而出。
“你——”谢夫人声音清越截住了那怒意,温柔地摩挲着儿子紧绷的手背,眼波流转,轻轻扫了谢老爷一眼:“可是要陪伴那三先生游历?”
“是。”谢宽对上母亲的目光,神色立刻恭谨柔和,“三叔打算出门看看,儿子想陪在他身侧。”
谢夫人飞快和谢老爷对视一眼,“三叔?可是三先生,允了你这般称呼?”
“我和小美都唤他三叔。”谢宽不明理就,还当母亲不喜这个称呼,连忙解释,“三叔待我如子侄,况他身子羸弱……”
“噗——”谢老爷一口热茶喷上桌案,羸弱?还以为这混账有些长进,想不到还是有眼无珠,愚木烂泥!
谢夫人起身给谢老爷抚了后背,狠狠在他肩上摁了一下,又掩袖轻笑:“我儿纯孝,心思赤诚。当日落魄,蒙三先生收留,自当常伴左右。何日启程,不知行程欲往何处?也好打点行装。”
“今夜便走。”谢宽答得干脆。
“今夜?!”饶是谢夫人城府极深,这猝不及防的回答也惊得她指尖微凉,“为何这般匆忙?可是有变故?”谢夫人心下惊疑不定。
“三叔故友来访,约他同行。恕儿子不便细说。”谢宽只觉得不好透露别人私交,哪曾想到孙小美已经拿着鸡毛当令箭,一把‘秋水’刀舞得水起风生,晃荡在孙大美眼前。
孙府家主书楼,孙小美一身华服,懒洋洋地把脚搭上几案,微微歪着下巴,挑着眉梢,目光斜睨向书案后端坐的本代家主,他的嫡亲姐姐——孙大美。
“弟弟我今夜要走了。收拾点衣物细软,家主想必不会吝啬吧。”孙小美拖着调子,弹弹手里的茶杯。
孙大美指尖平置书案,深潭似的眼眸,淡淡看向那花蝴蝶似的幼弟:“此去,可有归期?”
“哈?”孙小美揉揉耳朵,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原以为要搅闹一番,才能被赶出家门,此番折腾不过是为了取些私房财物跑路,自己这贴了价码的孙家货品,哪值的家主浪费口舌问归期。
孙大美方才还觉得他嚣张孤傲的模样,眉宇间倒还透出几分锐气,也不枉这些日子磨炼,勉强能入目几分。这才几息的功夫,就露出一脸蠢钝的呆相,暗自替那刀的主人不值。
面上仍是沉静坦然,语如秋露,带着一贯的凉意:“你既蒙顾大人不弃,收为弟子,自当侍奉左右。收拾妥当,便去罢。”
“你!”孙小美跳出椅子,手指带着怒意,快要戳到孙大美秀挺的鼻尖,又被那幽深墨色的瞳眸看得有点心虚,悻悻撤回手指,抱臂而立,挑起下巴,眯眼看着自己的姐姐:
“你就这么看不惯我?何苦问我归期,只当孙家没有这个儿子,岂不干净!”说到最后,眼角已有些薄红。
孙大美端坐,连衣褶也未动分毫,静静地看着眼前心绪起伏的弟弟。良久,清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我只当你,这辈子都不敢问出这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