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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待酒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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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顾秋水回到值房,顾伯已候在门外,二人也不进门,只在院内站定。
顾伯躬身回禀:“官郎,仆带人把方圆近三十里细细盘查过,暂无异状。车马业已备妥,官郎要的驴车明日可送到食铺。谢孙两家重阳后便撤走了留在镇外的人,至今未见动作。”
顾秋水不置可否,垂眸片刻,轻轻开口,“将洛阳别馆和龙门小院都归置出来,兄长怕是不愿入城而居。”他抬眼看向老家臣:“你亲自去办,天亮便启程。”
......
满满给三老板斟了一盏酒,顾秋水举起自己的陶盏,轻轻相碰,一饮而尽,满足地叹息道:“没有小鬼聒噪,当浮一白。”
三老板浅浅抿了一口,无奈轻笑:“你这口是心非的毛病,几时能改。”
“兄长今日只管尽兴。”顾秋水连喝三杯,便把空盏往旁边一推,将酒坛放在三老板手边:“你素喜佳酿,有我在,无需拘着。”又摸摸正在吃鱼丸的橘胖,“可怜的我橘胖,每日吃这清汤寡水的东西……”忽而狐疑:“为何还这般圆润?”
三老板见他顾左而言右,心知他终究不会真为难那两个少年,便按下不问。江湖风浪,非避之可免;世事浮沉,多有舛错,能同行一程,已是难得的缘分。
门外车轮辚辚,有护卫叩门,低声回禀,驴车已备妥,停在门外。
顾秋水看向三老板,唇角笑意盈然:“青驴曳雪入洛城,兄长,请启程吧。”
三老板抬起眼帘,看着眼前这肆意骄狂的人,一如当年。放下手中的酒,又懒洋洋眯了眉眼,“贤弟可是嫌弃我落魄贫寒,不堪与你共乘?”
顾秋水伸手揽过橘胖,放在胸口,慢慢理着它脖子上的红绳,嫌弃地把那肥猫抱肥鸡的银坠子拨弄了两下,塞在银牌的后面,挑眉回道:“兄长向来不喜奢华,弟弟才特地备下这青驴小车,请兄长先行一步,慢慢赏景。我还要回县衙签些文书,即刻赶上,便能同行。”
三老板不言,指尖搭上桌面,静静看着顾秋水,那人就露着雪白的牙齿,笑得坦然。
想到这人一向是跳入黄河心不死,无理还能闹三分的脾性,三老板举盏悠悠抿了一口:“为兄与你同车。做了这么多年的山野村夫,今日突然想见识一番大理寺少卿的威严。”
顾秋水笑容更盛,摸着橘胖的手指却微微收紧,口中笑道:“弟弟求之不得,只怕兄长怪我奢靡。路上免不了要迁就些弟弟,去那烟柳繁华地、风月温柔乡驻足一二。”
三老板举杯又饮了一口,弯了眉眼:“无妨。”
顾秋水酒窝僵在脸颊,抿了唇角,牙缝里挤出话语:“偏你又知道!”
“我不知其他,但我知道你。若非许了什么给别人,怎能恰好被贬来此地?你一月未归,身上的杀意,却不是熏香可以消弭的。”三老板把酒坛推给顾秋水,“你今日且尽兴,我在,不妨事。”
……
夕阳把谢宽和孙小美送进了那条谢府和孙府各踞一端的富贵长街。出了荻浦县衙,雇了马车回城,两人皆面沉如水,缄默无言。
脑海中是破晓时分那一幕:
二人跌跌爬爬冲出大牢,手脚绵软,惊魂未定。抬眼便撞见,烟蓝色天幕低垂,孤星如豆,顾秋水负手立于牢门外青石板上,身影仿佛融入了未褪的夜色。静静地看着他们,“若欲随行,当各自了却家事。既立我与兄长身侧,此后生死,皆听凭天命。”
绯色官袍,森冷如霜,言辞如刃,扎的心头隐隐的痛。
……
谢宽和孙小美对视一眼,整理了身上的麻衫,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身,负手往各家府门行去。夕阳缀在他们身后,迤逦出一抹橙红的影子。
暮色已尽,新月如钩,秋娘渡的小街寂静安然,偶有三两家灯火,映着青石板上的薄霜。三老板慢慢把年糕摆进竹篮,再添上一小坛桃花蜜酿成的糖桂花。
顾秋水随在身后,看他一户一户,将别礼轻轻摆在每家的木门前。又在李捕头的门口多留了一坛醉鱼,一瓮清酿。
抱着豹子奴,看看空空的厅堂,只用一根麻绳,轻轻搭了门栓,一把金色的稻草添在大燕子的窝里,青衫微微,跟着装了锅碗瓢盆葫芦钱罐和话本子的驴车,走出了秋娘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