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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你要出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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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老板倚着马车内的软垫,看着橘胖把锦垫上的流苏缠了一身,慢慢帮它一根根解开,耳畔传来荻浦县令恭敬又难掩释怀窃喜的话音:
“顾大人此番回京,定能平步青云!下官得顾大人提携,获益匪浅,备了些土仪,聊表寸心。”急急补了两句:“下官知晓顾大人两袖清风,真就是些江南风物,供顾大人路途解颐。”踟蹰片刻,又道:“大人虽在本县仅数月,却爱民如子……”
顾秋水一身常服,听这番桌面上的官话,早已百般不耐。右眼微眯,又听那喜极而泣的县令接着恭维:“恳请大人挂靴时,收下这柄万民伞,乃下辖百姓感念……”
“送与本官做个念想?”顾秋水嗤笑一声:“本官爱的是贪官的手,恶霸的头,不若县令大人留下一两样给本官,日后看着,也能勾起几分江南幽思?”抬了手臂,携过县令的手,轻拍了两下,眼睫微微挑起。
车内的三老板哭笑不得,轻轻叩了下车壁,只劝他莫要戏弄别人。
“啊,啊……”县令汗出如浆,哪里还有半分搭台唱戏的想法,只盼着把这阎罗煞神赶紧送走,然后吃上半个月的斋,好好去去晦气。
顾秋水听到车厢微叩,放开那胡须头发都稀疏了不少的县令,转身上车。绣帘垂落,隔断众人视线,也阻了江南初冬的寒意。
他隔着帘子笑道:“本官甚喜此地民风,县令大人治理有方,日后更需殚精竭虑为圣上分忧,莫要……乱了此间安宁。”
一众车马悠悠出城,沿官道西行而去。
谢宽和孙小美驾着骡车狂奔,路上不过啃两块糕饼,饮一口清水,生怕错过了三老板和顾秋水车驾。
两人行到岔路口,有些犯难,停车合计了片刻。
“三叔不会为难我们,可秋叔就难说了。只怕嫌弃你我累赘,定会拉着三叔急急启程,甩掉我们才称了他的心。”谢宽裹紧棉衣,坐在车辕恨恨开口。
孙小美缩在谢宽身后,被冷风吹的龇牙咧嘴,却不肯躲进车厢。缩着脖子拢了袖子,猛点头:“就是!天知道当日他是不是鬼上身被撞客了,犯糊涂收了我做徒弟。只怕醒过来,才觉着收了个废物,巴不得撇个一干二净。一定不会留在秋娘渡等咱兄弟俩。”
孙小美用力拍拍谢宽的肩膀,伸手把车厢里的大氅拖出来裹在谢宽身上:“咱们继续沿官道向西,赶在前头,总能堵到他们回京的马车。”
被小风一吹,剔骨得湿冷,孙小美连连打了几个寒噤,赶紧钻进车厢,颤声道:“哥啊,弟弟身子抗不住这风,你裹严实点,我去车里避避!”
谢宽看看身上的裘衣,想到当日孙小美对冬衣的怨念,不由咧嘴笑了起来,裹紧大氅,扬起竹枝,车轮辘辘。
一众车队沿东月湖迤逦而行,水落石出,芦苇霜染,偶有冬鸭飞过。
三老板与顾秋水沿岸边下车缓行,橘胖在霜草间扑腾,惊飞了冬鸟在空中骂骂咧咧,心疼自己被那肥猫扯下的几根羽毛。
有护卫来询,可要去前方买些吃食。顾秋水摆摆手,笑道:“这一路,你等自便,我却是要蹭了兄长的锅灶。”
三老板拢着衣袖轻笑摇头:“贤弟不妨试试这江南冬月的山野风味,何况眼下并非荒僻之地,厨具每日搬出收起,难免麻烦。”懒懒信步踏过枯草,“若非要我煮饭,只怕你要与豹子奴吃一样的。”
转向身侧躬身随行护卫,温言道:“烦劳小哥去买些冬团,笋丁腊肉,芝麻椒盐和赤豆的,都取一些,再请店家滚一壶红糖姜茶,正应了这冬月景致。”
湖边的水半冻半融,浮着鳞片似细碎的薄冰,乌桕树的红果子悬在枝头,像没摘完的星星。
竹匾盖子掀开,糯米的暖香便漫了出来。来人回禀,铺子里的阿婆说今日未备下冬笋,有些霜压的青菜馅儿,请两位郎君尝尝鲜。
鲜红的枸杞在白胖团子上晕开一点俏皮,小心捧在手里咬开,常常会被躲在里面的热气烫到鼻尖。碧青的菜伴着猪油渣的香,融化了舌尖。
豆沙的甜,则漫得悠远,要在嘴里等它慢慢醒过来,直到藏起来的一丝桂花香浮上鼻端,才会觉得圆满。
江南的冬天太淡,只需一口琥珀色的姜茶,带着辛辣,冲进喉咙,冬月的湖岸也成了烟火温柔地。
三老板倚在车内,翻着话本,偶尔抬头看看对面这素日风风火火的人,居然吩咐卸了缰绳,任马车碾着小路慢慢晃,把回京述职走出了陌上花开的闲趣。
又低头看书,掩去眸中的笑意,心中暗叹,若是再赶不上来,明日怕就不会再等了。
天光微黯,橘胖独享了半坛鸡肉酥,觉得有些不满,捋捋胡须,一个虎扑,砸在顾秋水的胸口,把百无聊赖翻着话本子的顾秋水,压得差点压吐血。一爪拍开那绣像本的《狐妖传》,大爪子踩上酒窝,胡子抖了几下,“喵!”
顾秋水被这胖爷砸得发懵,赶紧给它挠挠头顶,却又被一爪子按在眼角。他只得瞪着一只眼,瞟向对面眯着眼快要睡着的三老板,“橘胖要干嘛?”
突然大惊失色,翻身坐起,一把抱起胖橘,高高举起,看着它的铃铛,“你不会要出恭吧?”
闭目养神的三老板猛地呛咳起来,连喝了两口茶,才勉强压住,摁了摁眼角咳出的水光,接过橘胖:“它在问你,羊肉在哪里?”
顾秋水长舒了一口气,捡起掉在地上的话本子,又歪回榻上,“明日,明日出了溧阳,便有焖羊汤,我来时尝过……”
言语未尽,便听前方有些嘈杂,未见护卫来报,只当是补冬归来的村民喧嚷。
马车却缓了下来,隐约听前方牛车上,有人低语商议:“莫争执!要,便给他们。”
更远处,有男子粗声粗气,“头伸出来!”然后啐了一口,“呸,又不是!”旁边有人帮腔:“这辆车里也不是!”
护卫在车窗外低声回禀:有一帮路匪打扮的汉子拦下了西去的车马,一辆辆查看,好似在寻人,并未伤人。
顾秋水嗯了一声,扔了手中的《狐妖传》,起来伸了个懒腰:“这书写得太烂,狐狸精既不妖媚,也不凶残,不去勾搭书生,也懒得兴风作浪,反倒收留了一帮阿猫阿狗,整日围着锅台转……无趣,换一本来。”
随手在三老板手侧的书箱里翻了两下,都是些《三藏取经诗话》《叶净能话》《录海传》之类,索然无味,眼角扫到三老板腰垫下露出一角书封,信手抽出。
三老板抬腕欲阻,却又抿唇收手,只将橘胖拢紧些,垂眸继续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