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红绳 ...

  •   三老板缓缓转身,灯火不动,唯身后发丝轻扬微微带起发间红绳,拂过坐在肩头的豹子奴的脊背。

      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和陌生的眼瞳,顾秋水奋力伸出的手臂轻轻落下,再也无力举起。只觉得颈间的力道越来越重,喉骨已然陷下。

      顾秋水唇角弯起,酒窝噙了笑意,眼睛里有些伤感,喉间挤出断续的话语:“只盼兄长……莫要醒来……一世……平顺!”唇边已沁出殷红,凝于唇线。

      “嗷~呜~!”橘胖挠着三老板的肩头,仰天长啸,却没有得到那温暖的指尖抚摸自己头顶。

      橘胖后足猛蹬,勾起发丝,跃上微抬的手臂,仰头冲三老板连连低呼,后足勾住的头发越缠越紧,发间红绳也一并缠上腿脚,晃在眼前。

      漠然的眼睛微垂,看着手臂上橘色的一团,有些不喜,仿佛这生物扰乱了天地秩序。

      抬起左手,一指缓缓点去,突然被那橘色的毛团凑近顶上指尖,还恼人地蹭了两下,指尖有些柔软的温暖。恼人……柔软……温暖……不过是些毫无意义的情绪,天地之气凝于指尖,只需轻轻一点……

      泛白的红绳搭上指尖,一抹淡淡的红色闪入眼眸——刺目的疼,红色带着铺天盖地的痛苦,自责,悔恨和愧疚,闯入脑海,纷纷乱乱,一如尘世人心。

      三老板猛然收回指尖,抵上眉心,刺骨的痛。

      尘封的记忆,从不敢、不愿、不能翻开。

      此刻,支离破碎,穿透了无垢天地,拨乱了室内凝固的寒意。烛火微动,晃出当日的孤峰绝顶:斩邪绝魔,一时无我,悟天地道,一式云山断,剑气诛尽天下至恶,也……贯穿了母亲的胸膛……

      三老板陡然后退,烛火摇曳,室内寒气溃散。

      顾秋水倒向门框,一口鲜血喷上衣衫,素衣染就桃花色。不及调息均匀,便飞身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三老板,扯动了喉间的伤势,又咳出点点血沫。惊得橘胖跳上桌案,转来转去,发出焦躁的呜鸣。

      顾秋水手掌急急覆上三老板后心,强要提起内力,被一根冰冷清瘦的手指轻轻推开,语声轻如叹息:“无妨,我无事。”

      扶着顾秋水的手,在桌边缓缓坐下,三老板手指搭上顾秋水的寸口,一番查验,只咽喉受创,需养护些时日。暗叹幸得橘胖相助,才不曾有性命之忧。

      “兄长……”顾秋水嘶声道:“无需自责……”

      三老板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缓缓起身去灶间取了温水,放到他手中:“莫要开口,免得再添新伤。”伸手抱起橘胖放在顾秋水怀中,“替我安抚一下,方才吓坏了它。我去煮些汤药给你。”

      独自去了后院,木屐轻轻,听不出半分异样。

      顾秋水静静抱着橘胖,满目挣扎,终是阖了眼睛,听后院竹篓窸窣,水声潺潺。再睁眼已经笑意满满,一如那日中秋。

      三老板捧着药釜进了厨房,不多时水声汩汩,药香隐隐。

      顾秋水起身抱着橘胖掀帘踏入,坐在火膛边的竹凳上,看那人熬药。

      发髻已重新束过,那根红绳依旧系在发间。面容慵懒,微微有些倦意,青色的衣袖用布条扎起,露出清瘦的手腕。

      “兄长……”沙哑的声音被竹筷轻轻敲在头顶打断。

      “那日你在山园读书,未亲见山顶详情。若非晏兄长拼死护住母亲,何来我这十七年苟活的光阴?你无需劝我。”语声温和,混着药香,有些苦意。

      三老板俯身虚掩了灶膛的封门,只留一线:“父亲拼力救治,倾尽回天之力也只换得母亲不至身死,一身修为尽毁,身体比常人犹弱几分。”

      顾秋水目光落在药釜蒸腾的水汽上,听三老板声音低沉接着道:“我当日悲愤神伤,屠尽山顶后……只觉无颜苟活于世,自废修为,欲一死而谢……若非晏兄长痛斥我:非人哉,登危斗狠,懼辱双親,铸下大错,又要许死自伤,实乃枭獍之徒!让我滚远点再死……”

      语声微顿:“我便依他所言……滚去了那深山老林……”灶膛里,微弱的火苗舔着釜底,映着他微垂的眼。

      “那……”顾秋水刚吐出一字,便被微带责备的眼神打断。

      “入山后,我既无生趣,也不敢一死,满腔悔怒,尽倾于山林……”三老板一声叹息,良久才开口,“不知幸还是不幸,那日山顶,我出剑一瞬,悟天地道,破云山境……”

      药气自釜孔喷涌,三老板看向顾秋水,放下竹筷,食指轻轻点向灶底,一缕极细的寒气熄灭了火焰:“天地之力别人求之不得,于我,却成了附骨之疽,无需引气吐纳,不假经脉运转,便自行聚于气海,涌上指尖……无法废去……”

      顾秋水骇然无言,死死盯着三老板。

      “我一怒毁了山林,天地之气贯入全身,神识混沌,不知己身之属,不识所在之域,如坠无终渊薮……待清醒后,只看山林尽毁,鸟兽绝迹,天地间,似乎唯余我一人……”

      “我便如这天地之器,成了怪物一般!”药釜执在指尖,仿佛感觉不到那滚烫的温度,药汤徐徐篦入碗中,端到顾秋水手边:“慢些喝,莫要烫到。”

      “自中原西去荒漠,北上雪域,入山林,鸟兽皆惊,过街市,世人俱避。整整十年,避开人烟,却寻不到出路。或许,商云山已是人间共厌了……”

      三老板俯身抱起顾秋水怀中的橘胖,拢在怀中:“只有它,愿意跟着我。”手指轻轻挠过豹子奴的下巴,胖猫惬意地眯起眼睛,呼噜着把头埋到他胸口。

      “那日途径离此处不远的山道,见它蜷缩草中,小小的一团,本不欲驻足,怕惊扰了它。却不想它竟钻出草丛,一路尾随,行数里而不弃……”

      掌心抚过橘胖的后背,言语越发轻柔:“我便带着它游荡,路过这个小镇,看到镇外界碑,“秋”字刻得酣畅,上覆箬竹如洗,便留了下来……一居,便是七年。”

      “学着砍柴,钓鱼,生火,洗衣,学着切菜,煮饭,给豹子奴煮鸡,”三老板看着怀里的橘猫,笑容暖软:

      “慢慢学会了不惧,不避,用而不逾。待能把力道控制于毫末之间,方敢给你去了书信,再每年偷偷去父母隐居之地,遥遥望上一眼,挨晏兄长一顿痛骂……却也甘之如饴。”

      顾秋水一口饮尽碗中的汤药,丢上灶台,抽出一根烧黑了的柴枝,在墙上挥毫疾书“老晏榆木脑袋!”字体疏狂不羁,几欲破出门框。

      三老板轻轻擦去字迹,看向顾秋水颈间:“贤弟素日只当我为误伤母亲内疚,”抿了抿双唇才续道:“实则是……”

      顾秋水拿柴枝戳着灶台,一字一顿哑着嗓子嗤笑:“灭情绝性?还是视万物如蝼蚁?”焦黑的木棍又虚虚点向三老板:“兄长就是想太多,弟弟如此惊才绝艳,在兄长心里难道就留不下一点痕迹?”

      三老板无奈笑道:“又要胡说。今日出手,真气已逾可控之限,险些陷失序之地……若非豹子奴,只怕救人不成,反倒把这小镇化为鬼蜮……如今我行迹已露,不愿再污此人间桃源……”他垂眸看着怀中橘猫:“不如,离去。”

      “嗤!”顾秋水豁然起身,眯眼斜觑着三老板。伸手探入颈间,取下一物,系在橘胖脖子上,赫然也是一根红绳,一方指腹大小的银牌,刻着大篆的“秋”。

      他压着受伤的嗓子,气声道:“屁!若非师娘端阳节给我们三人的红绳,只怕十个橘胖,今天也变成肉酱!”颐指气使地指着豹子奴脖子上的红绳,“你那一根,不够看!今日再添一根!”

      又蹙眉翻了个白眼,“我饿了,多煮些饭,那两个小鬼被我忘在山里了,我去看看。别蠢得连家都摸不回来!”转身出了厨房,只有绣着橘猫和肥鸡的门帘兀自摇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