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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穷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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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小美偷偷跟三老板抱怨,说自己的大匠之手都磨出了老茧,只怕日后不能靠刺绣养家了。被凑巧听到的顾秋雨拎回了荻浦县,让仵作带着孙大匠在乱葬岗溜达几天。
顾秋水刚刚压着不耐,三言两语随便打发了前来汇事的县令,贴身的老主事便送来一份封了火漆的飞书:‘有人头疼,念叨了你几次,只怕不日要返京。’
顾秋水在灯烛上看着纸条燃尽,眯眼嗤笑一声,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某若是脾气上来了,丁忧也是可以一试的。心中烦躁,又拎着面有菜色满眼凝滞的孙小美回了秋娘渡。
顾秋水白日拎着酒坛,把孙小美丢在狼窝虎穴外背法典令条;天光渐尽,便拖出几头狼虫虎豹,盯着衣带渐宽的孙小美练手艺。直把孙大匠日子煎熬得凄凄惨惨戚戚,九九八十一笔惨字也道不尽其中滋味。
谢宽简直就是在山里安了家,每日月上中天,才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昏睡。
橘爷都觉得日子冷清了许多,每日要么在那三人的藤椅上磨爪霍霍,要么窝在三老板怀里,对奢华的橘府都没了兴致。
江南的冬,总带着几分温润的诗意,哪怕寒风乍起,一塘炉火,吊着茶汤,便能从心底生出些暖意。
山寂水寒,做年糕,便成了头等要紧的事情。
今夜的食铺只有一人一猫。灶上留了饭,余火未熄。大盆里的糯米静静地浸着溪水,月华和轻霜凝了天地,居然微微泛出些缥色。
三老板抬起被睫羽掩住的眼眸,指尖离开水面,轻轻擦了手,抱起肩头的豹子奴,一步步走入前厅。
风挤入门缝,也带着些淡淡的紫气。
前门轻轻开了,有人跨过门槛,并不遮掩,径直缓步入厅堂,与自后院行来的三老板隔厅相望。
豹子奴在三老板怀中双耳猛然压向脑后,耳侧的绒毛根根倒竖,胡须紧绷,金瞳缩成一线,利爪已悄悄从趾间弹出半分。
三老板轻轻揉它的头顶,想把它放到柔软的椅垫是,却被豹子奴勾住衣衫,纵上肩头,全身的毛发微微蓬开,瞳光钉在来人身上。
“你居然没去死?”来人一袭白衫,青色的藤蔓与赤红的火焰纹样、纠缠交错在领口和袖端。面色苍白,微微泛出些青色,双目狭长微挑,唇角薄如刀锋,溢出的声音有些阴寒。
三老板拢着袖子,青衫不动,静静看着来人。
寒雾更盛,似乎要冻住这小小的食铺。“你是谁?”声音淡淡,像在问冒昧的客人是否要添碗面汤。
“呵,呵,呵……”来人轻笑连连,听不出喜怒,“今日倒是意外之喜。”
那人抬起手指,满意地看了一眼,目光再次投向三老板:“本以为,只能杀了顾秋水解恨,却没想到能看到正主!也不枉我费了心思,把堂堂顾大人留在此间。”
三老板一语未言,淡淡望着眼前阴郁又得意的人。
“商大侠一式‘云山断’,斩尽天下恶徒,挂剑摘榜,翩然而去,端地是谪仙风姿。呵,呵,呵呵……”那人笑声不绝,满含讥诮。
“当日商大侠于云台茱萸峰约战天下邪派,肃清武林,真是一世无双的豪侠!可惜呀……却独独漏了一人,只怕谪仙也始料未及,风云榜上的‘穷奇’,竟是同胎双生——兄主‘困厄’,弟掌‘诡谲’,心神……相通。”
‘穷奇’盯着三老板的眼睛,一字一字,如冰如刃:“在下方能知晓,商大侠入无境的代价,便是灭情断性,视万物为刍狗,一剑诛恶,杀我兄长,也伤……至亲!”
这人声音微微抬高,愈发残忍畅快,“商大侠当日神伤封剑,立誓此生永不出剑,呵,呵呵,不知商大侠,可还守信?”
“自然。”三老板神色淡然,语声未变,唯有橘胖能感觉到他青衫下的肩头,微微僵了一瞬。
“八年前顾秋水屠我穷奇门,若非他这些年披着官皮躲在深宫大院,只怕早成了我手中的亡魂。今日正好,让你兄弟一起共赴黄泉,同饮一碗孟婆汤。”
穷奇身畔雾气更浓,微微的紫色漫出窗棂,门槛,铺上青石的小街,缓缓笼了半个秋娘渡。
“你寻我复仇,何苦伤及小镇无辜?”三老板语声微冷。
“沦落至此,还要端那谪仙做派!”穷奇嗤笑道,“跟我说无辜?等商大侠重上云端,再说不迟!”
言语未落,漫天寒芒,都带上了紫气,如绵绵秋雨,泼洒向三老板和肩头的胖橘,无声无息,念念迁流,剎那生灭。
顾秋水拎着惨无人色的孙小美和愁云惨淡的谢宽,方至山脚,猛然抬头。眼角狂跳,将手中二人抛在地上,低声急语,“窝在这里不许动!若天亮我不来寻你们,便滚回家去,此生不许再来此地!”
最后一字,已是声色俱厉。振臂而起,刺破暮色,夜枭般掠向那远处的小院。
谢宽挣扎欲跟上,被孙小美一把扯住衣角,摇头低声道:“别去添乱……”
......
暗器至,与那一人一猫只隔一缕微尘;紫雾散,裹上长街柴门。
穷奇眯眼看着青衫,唇角微挑,指尖缓聚,如幽兰寸寸含蕊,杀机已绽……
“喵~!”豹子奴全身炸开,蓬成一团,弓身欲扑。身边一声低低的轻叹。
“噤!”三老板手指慢慢抬起,久得仿佛天地成灰,却又如一念而至。
细雨般的针芒轻轻缓缓地聚来,如绒羽落渊,慢慢凝成一团幽光,停在掌心之上。
悬而未坠,悬而不坠。
再抬眼帘,双眸已如冰潭,映着桌案,木门,窗棂,白衣,再无一丝涟漪,唯有沉寂。
穷奇低啸一声,五指骤然聚拢,泼天的紫霾倒卷回铺,涌向那青衫的人,正如穷奇之恶,杀戮无界,颠覆错乱,名曰“乱序”。
顾秋水身影已破入后院,疾扑前厅!
青色的人影掌心微拢,烛火凝固,僵在烛心,悬在掌心的那团细针,蒙上了薄霜。
窗外的风、檐角的月,尽数凝固,无法入内。穷奇唇边的笑意尚不及化作骇然,便瞬间冻结,惊觉自己捏紧的手指再难张开,额角冷汗在鬓边凝住,无法落下。
穷奇喉间挤出破碎的声音,“你……你当日……已自废内功,为何……”余音亦被剥取,湮灭无声。
唯见那人眼中,万物皆无,尽是漠然,如天地俯瞰蝼蚁。微微抬起右手,五指在身前虚虚一送,轻柔得如同拂去白梅上的雪瓣。
汹涌紫潮,瞬间冰封,凝固于空。虚按的指尖,微旋轻展,仿佛邀故友入席,细针,紫雾,袅娜流转,温柔拂向穷奇周身,宛若为白衫披上一袭剔透的紫色冰纱,刺骨,极寒……
“不要!”顾秋水的声音刺破凝滞厅堂,随着三老板指尖微曲,轻弹,一同送到穷奇耳畔。
穷奇只觉得意识瞬间冻结,连恐惧都未及升起,便在这温柔的极寒里被自己的暗器毒药和杀意凝成冰魄,然后便是永恒的黑暗与死寂。
三老板双指轻捻,冰魄化作寒尘,一缕霜气,卷向身后,扼向顾秋水颈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