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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顺渊 ...

  •   回家过重阳的李捕头拎着满满的荷包,打定主意今日定要把食铺搜刮到‘天高三尺’,右脚刚跨进食铺,抬头便撞见让众人闻之色变的阎罗大人,懒洋洋倚在躺椅里,靴子翘上柜台,眯着眼睛朝自己并起双指,慢悠悠地滑过咽喉。

      李捕头心头一紧,缩着脖子,轻轻收回跨进门槛的脚,婉柔凄哀将木门掩紧,还贴心地拿袖子蹭了蹭门上并不存在的灰,一溜烟窜回了家。

      捻着唇边的胡须,悄悄地寻了里正,说三老板重阳受了累,只怕要休养些日子,让街坊们就莫要去搅扰了。次日大早便逃也似地回了县衙,暗自求神拜佛:我老李脸黑,又背了光,那阎王应该没瞧真切!三郎啊,不是哥哥不仗义,实在是那阎王手段骇人!

      顾秋水十日里倒有八日赖在秋娘渡,拎着孙小美抓狐狸剖兔子,偶尔去瀑布边冷眼旁观在寒潭里煎熬的谢宽。

      九月肃霜,十月陨萚。孙小美和谢宽白日里要忙着准备冬日的山货干柴。原以为能逃过一劫,没想到,顾秋水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半夜就神采奕奕的拎着两个小鬼夜探深山,一时间整片后山兔死狐悲,虎啸狼嚎。

      终于在橘胖吃厌了兔子和野鸡的时候,连绵的寒雨落上了秋娘渡的石板路。

      顾秋水只好悻悻暂时给二位少年放了‘授衣假’,转头让自己身边的老主事从县衙搜罗了一箱书,丢在孙小美面前。

      孙小美欲哭无泪地看着高过自己膝盖的《疏议》、《刑统》、《格、式、敕、令、》,抱着顾秋水的大腿,只说不想活了!

      “师父,亲叔,弟子吃不了科举的苦,想做官,花钱捐一个就行!求您高抬贵手,留弟子一条命,日后给师傅您养老送终!”

      顾秋水嫌弃地甩了甩腿,想甩掉黏在裤腿上的泥块。孙小美却像涂了松脂般贴在上面。

      “松开!”顾秋水低喝一声,拎着这货的后领往外甩。恼火地看着衣摆上一道被攥皱的印子,酒窝里盛满了怒气!

      “现在就去背!明早背完这本,若是错一个字,老子就把你吊狼窝里挂着!”烦躁地一脚踹开碍眼的条凳,“堂堂大理寺少卿的徒弟,若是不通律法,我活剥了你的皮!”

      跺跺靴子上的丧气,扭头去后院看看三老板给自己酿的酒何时封坛。刚进院子,又看见谢宽蹲在快要枯黄的芭蕉叶下,看着青石上溅起的雨点发愣,如同一个得了相思病的少年郎。

      顾秋水觉得整个院子都笼罩着晦气,行到廊下,站在正在朝酒坛中加苍耳辣蓼的三老板身边,拿下巴点点谢宽。

      三老板轻轻摇头,低声道,“唯这窥镜,你我也爱莫能助,莫催他。”

      雨自檐角而落,滴在青瓦,坠向蕉叶,溅开细雾,斜织成帘,把院中的青石落叶汪成一片水墨。

      谢宽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乱如雨线。

      雨坠入水槽,清脆短促。瓦沟间细流潺潺,连绵不绝。远处秋山,雨点刷过草木,发出细碎沙沙声,与近处的声响交叠,织出一片无边无际、却又层次分明的茫然。

      谢宽眉心微蹙,掌心沁出细汗。阖目努力摒弃杂念,试图将心神沉寂,捕捉身体内那微弱的气感。可那气感却似这秋雨,无处不在,又难觅其踪。

      烦躁地睁开眼,一滴雨珠,正从蕉叶末端凝聚,颤悠悠将坠未落。他抬手接住雨滴,又松了肩,掌心微微下倾,水珠便顺着掌纹滑落,划出极细的银线。落在一片半卷的黄叶上,叶尖一颤,水珠碎裂,顺着叶子的沟壑滑落,终汇入石板上的水洼,漾开一圈极小的涟漪,旋即又被无数新落下的雨滴击碎、覆盖。

      谢宽的目光,再看向蕉叶上新的水滴,凝聚到坠落,撞击到滑落,破碎到融入……便是一个微末短暂清晰完整的从生到灭。

      耳畔那混沌一片的雨声,忽然被拨开、梳理,万籁层层叠叠,变得清晰分明。自己的呼吸也似乎融入在这生与灭之间。

      一丝凉意,自丹田深处悄然而生,微弱的如同雏鸟的茸羽,顺着脊柱缓缓而上。

      三老板停了手里的活,和顾秋水同时抬头望向雨中的少年。

      木屐缓步跨过庭院,停在谢宽身边,语声如秋雨入潭:“二曰顺渊,吸则提挈地脉,呼则接引天罡。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内息如水性润下自成溪,居众恶之地,故几于道,顺经络低洼之处聚玄机,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承势如露归深壑。”

      右手并指轻轻覆上谢宽命门穴,指尖未动,一缕极细的暖意渗入,顺着脊骨而上,提携着少年体内那缕微息行至大椎:“气如檐雨,循脉络而行,”话语落入耳中,如雨滴轻扣,“顺意而为。”

      少年背上的指尖轻移,停在膏肓,极缓的力道一点,如滴水落深潭,气流在此处漾开涟漪,顺经脉向手臂漫去……

      少年的心湖之中,那道微雨汇成细流,发出第一声属于自己的潮音。

      江南的秋雨,成了谢宽心上,第一道澄澈的刻痕。

      三老板指尖悬停半寸,暖意缓缓收回,如檐雨渐歇。

      谢宽依旧静立雨中,周身水痕未干。

      青衫却仿佛与这雨幕、庭院、秋山融为一片沉静。

      孙小美抱着法典站在顾秋水身畔,看着雨中修竹般的人影,那青色衣襟上的水痕,似乎都有了暖意。

      气归元海,谢宽睁开了双眼,对上坐在廊下三老板含笑的眼睛和顾秋水一脸还凑合的神情。突然呐呐无言,冲他二位深深一揖到底,上前一把扯住孙小美,在雨中笑得张扬恣意。

      孙小美拉着谢宽走进前厅,压低了声音:“谢小瓦,你可知刚刚是谁助你?”

      谢宽抹着脸上的雨滴,一脸的莫名:“自然是三叔出言点化,秋叔出手引导。”抬手碰碰孙小美的额头,“你不会是剥兔子吓傻了吧?三叔虽会解读心法,可不会武功啊……”

      孙小美闻言,头高高扬起,顺道把怀里的书抱紧几分,拿鼻孔送了谢宽一个响亮的嗤笑:“谢少侠果然有眼力!弟弟我还要背书,不打搅谢少侠参悟大道了!”一个大白眼砸在谢宽脸上,拧头而去。

      后檐下的两人听得真切,顾秋水斜倚着藤椅,捏着酒杯,似笑非笑看着三老板:“果然,异于常人!”

      丢开酒杯霍然起身,大步跨进前厅,拎起谢宽,踏雨轻身而去:“谢少侠既已叩开顺渊之门,便不要白白浪费了这般‘天姿聪慧’,不如去瀑心琢磨如何‘应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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