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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重阳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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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的香,蟹的浓,虾的清,蟹籽的脆,摆两瓣香醋,鲜而不滞。
挑一箸,将整个沉甸甸、香喷喷、鲜掉魂的江南深秋,囫囵咽下,待碗底空旷,唇齿余韵如霜,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烦忧?
旁人如何不得而知,橘爷扒开醋碟,才不管什么秋意浓,蟹膏润,直舔净最后一丝蟹肉,伸头在顾秋水袖子上蹭蹭嘴,心满意足地趴上三老板的胸口,眯眼审视着满足到魂游天外的两个小鬼,嗤,没出息!
菊瓣轻盐,煮了壶黄酒,三老板斟了满杯推给顾秋水,自己也捧了一盏细饮,“怎有闲暇多住几日?”
“县衙里的卷宗被我翻了个底掉,不过是些家长里短。顺便把县令全家查了一遍,寻出几桩他家小郎君斗殴生事,妻妾赌钱受贿的错处,扔到他案上,只让他没事别来烦我。”
顾秋水懒洋洋地举着酒杯,酒窝微现:“我来江南,是让京城休整休整,顺道抓些不安分的鱼虾给那位塞牙缝。二十万贯都送回去了,难道还真要我每日点卯,去审那些鸡零狗碎?”
仰头饮尽,又颇为嫌弃地看了看身上的麻衫:“明知我穿不惯这个,为何不给弟弟准备些软糯的衣衫?”
孙小美收拾完前厅,在心里翻了个连环大白眼。只听三老板笑道:“这是十二郎做给我的,你若嫌弃,下次自备些衣物来。小店清苦,供不起顾大人的华服。”
“罢了,罢了,顾大人不拘小节!十二,明日给我做几套素绢的备着!就不收你这阵子的束脩了!”跋扈里带了一丝别扭。
孙小美惊悚地僵住身体,用尽力气才把脖子扭过去,对上三老板温和含笑的眼睛,却听他柔声道:“斟茶吧。”
“叔……”孙小美绝望地看着三老板,“您……不管我了?”
这找不痛快的话听得顾秋水眉头皱起。
谢宽哪里知道孙小美的心思,赶紧倒了碗清水,塞进孙小美手里,推他来到顾秋水眼前,押着这‘高兴傻了的孩子’跪在地上,还颇为体贴地替他整整衣领,理理发髻:“快磕头!”
孙小美跪在顾秋水面前,盯着他身侧的三老板,满眼的哀求。
一袭青衫来到眼前,手掌抚摸过发顶,温暖安心:“小美不是一直喊我“叔”吗?莫非是后悔了?”声音里带着笑意。
孙小美眼睛骤然一亮,仿佛落入了星星,还未等他开口,便听到有人冷笑一声,砸在耳边:“方才还说你有几分不俗,原来也是个蠢的。”
顾秋水身体前倾,十指交叠撑着下巴,眼睛眯成一线:“有他当你叔,我做你师傅,能平蹚半个江湖,若不是看你混账样子,有几分那祸害当年的影子……哼,你这小鬼,如此不知好歹……”
话音未落,一盏清水已被少年稳稳高举过头顶,奉至顾秋水眼前。
孙小美一字字说道:“弟子孙小美,叩见师父。”端端正正行了三拜大礼。
又斟一盏,奉于三老板手中,俯身再拜:“叩见三叔。”
谢宽笑眯了眼睛,捣了孙小美一拳,虽然想不通自己这竹马为何笑容里带着苦,低声恭喜道:“以后孙大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转念想到自己今日在激流中的挫败,又耷拉下了眉眼。
看着这个憨直的麻烦,三老板也有些犯愁,侧头扫向顾秋水,却见这人一杯一杯饮着菊花酒,靴尖摇得惬意。轻咳了一声,扯过顾秋水的眼神。
却见顾秋水挑着眉,咂着嘴,晃着头,满脸的揶揄:“大郎瞧不上我,弟弟我也是心有余,力有足,却爱莫能助呀~~”
三老板拿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屈指在他膝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看着垂头丧气的谢宽,语声温和,“今夜恐怕会辛劳,明晨要送各家的重阳糕,大郎和十二郎一同搭把手。”
起身拍拍谢宽的后背,“天下才俊多如繁星,成事者,往往笃于拙功。大郎的悟性已是难得,不妨徐徐图之。况行走坐卧间均有微末可学可悟,同去做事,好过在此枯坐颓丧。”
……
很远的小山村,也有人家在做重阳糕。与江南不同,用的是麦粉,厚厚得加了干果。
做糕的女子,用素布裹了灰白的发丝,看着手中面捏的三只玲珑可爱小羊,有些为难,对身边高大的男子犯愁:“往年都是摆两只在糕上,今日分了神,竟做了三只,又这般可人,舍不得捏扁了,这可怎么摆呢?”
那高大的男子闻言扬眉一笑,眼角细纹如风拂水面,涟漪漾开;鬓角已见霜色,平添几分岁月的儒雅。而眼睛却如春山深处不染尘埃的幽潭,温和静寂,笑起来又偏带着几分豪气:“我再捏一只大的,都摆上去就是!”言语间,指尖的面团便捏成了一只长着胡子的大羊。
女子含笑接过,轻轻把四只羊安置在重阳糕上,扬声唤道:“小箬,蒸笼上汽了吗?”
门帘掀起,一名素布澜衫的男子跨步而进,身量颀长,肩阔背挺,眉似墨刃,星目灼灼,静立在厅内,便有一股秋山肃立的挺拔气度。
却在女子指着其中一只小羊笑问“小箬今年吃这只,可好?”时,面上泛起一丝窘迫:“老师安排就好。”
“今年小箬怎不去江南了?”那女子剪着重阳糕的彩纸小旗,笑语盈盈。
‘小箬’先是双目微垂,有些恼意,继而抬目看着面前的人,依旧满面端肃:“听闻小秋每年都去江南,想必他俩都不寂寞,我便陪着老师与商叔,过些日子老师要去塞北看雪,我也该准备器物了。”坦荡的竟无一丝勉强的皱褶。
那年长的男子叠好最后一层重阳糕,摇头失笑,“你们这些孩子,究竟要别扭到何时!”
……
秋娘渡食铺的后院,七分新粳三分圆糯磨成的米粉,稍稍掺些菱粉交互缠绵,如朦胧了月光的夜雾。
水磨红豆沙早已熬好,在笼屉里垫上最后一茬荷叶,一层米浆一层料,慢慢地叠了九层,九个月的日子便都码齐了。
初夏用青梅橘皮渍好的青红丝,要切的细细,不是图好看,是让甜里藏点脆生生的凉;蜜枣得嵌得清浅,咬到的时候才惊觉,哦,这里还有块更稠的甜。
火不能急,温火慢慢焐着,看笼屉缝里淡淡的白气带着米香悠悠飘出,便是好了。还得耐着性子等它凉透,到霜降未降、晨露未晞,那糕才真正凝脂如玉,柔韧得宜。
再用丝线勒成方块,细细的青竹签子,沾了红曲水,描出深秋的枫,艾汁点成河畔的柳,橘酱凝做金秋的菊……蘸少少的糖桂花,淋洒在糕面。
众人不语,沏了一壶自己炒的野茶,等那盘子上了桌,各自取了,躺在自己的藤椅里,不知品出的是‘登高’,还是‘流连’。
顾秋水咬着糕,想起当年自己心急,被刚出锅的糕烫破了嘴。师母一边给他上药,一边笑着说:“小秋就是个急脾气!素日里走得太快。这糕却是慢性子,要等米泡透,要等火温匀,要等人聚齐了才肯上桌。慢些吃,日子还长呢。”
拿眼角扫过仰头对月的三老板,月光如水,却照不清那双被睫羽掩住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