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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三秋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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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香满城杨柳翠,金玉玛瑙卧银丝,这三虾面,本是江南初夏的清郁婉转。
而今已是深秋,虾黄薄,虾籽散,难有槐夏的嫩鲜。虽说不时不食,江南的水温和慷慨,在晨昏的衣褶里藏着不动声色的馈赠。一篮紧实的溪虾,半篓丰腴的青蟹,便成就了秋日的浓厚。
食至三分鲜,过则味转淡,若贪多,舌尖便钝了,品不出这‘恰好’里的清欢。
今日的顾秋水和两位‘麻烦’的少年,只怕是愁苦缠心,怒意滞怀,若让那鲜美刚在舌尖冒头,便被心底的沉郁压去,像油星入火,恐怕今日的食铺都会被那三昧真火化尽。
必得是痛痛快快吃一场,美味把空腹填得暖烘烘,连叹息都带着余温,愁绪自然就没了落脚的地方。连饭都能吃得这样香,日子总不会太糟。
三老板坐在流水的石槽边,看着天色,叹了口气,起身去杂屋翻出几只粗大的海碗。
顾秋水把紧紧捂着自己的嘴也压不住惨叫的孙小美挂在树杆上,自己足尖点,落上柔韧的青枝,随手指了指巨枫下的石穴:“叫大点声!把它们都叫出来,正好拿你这小鹌鹑当晚饭。”
说罢,盘膝坐在一片如流火般的红叶间,支着下颌,惬意地欣赏着孙小美的惨状。
树下的洞口探出一只硕大的狼头,蓝灰色的眼睛冷冷盯着树上的二人。
“再叫一声,我就把你丢下去!”顾秋水轻轻一句,终于掐断了孙小美的惨嚎。
随手折一节枫枝,手腕微震,尺长的细枝带着一抹艳色,射向狼首,入眉心,贯穿而过,巨狼呜咽倒地,翻滚了两下,没了声息。
细枝上的枫叶如云霞般遮住了再无生机的眼。洞内一阵低嚎,爪声簌簌,却没有狼出现。
顾秋水起身,随着细嫩的枝条在风里轻摇,伸手拎起孙小美,抬足如踏阶梯,踩着一层层红叶,走到倒地的巨狼身边,把孙小美丢到地上,脚尖点点那狼腹,“开始,从这里下刀!”
孙小美一声不吭,抱着头,闭着眼,蹲在地上,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蜷缩不动!有种弄死我!有山叔在,谅你也不敢下狠手!论苟活,我孙小美便是这世间宗师!
顾秋水拢袖斜睨着地下的一团人影,哂笑连连,这点小心思,只怕是不明白我这阎罗的手段!
伸手抓起巨狼的顶瓜皮,折根树枝,从咽喉穿过,把狼牢牢钉上树干。嫌弃地看看手掌,抬手在孙小美的衣衫上蹭了两下,揪起这装死的小鬼,拎到巨狼面方。
伸手点了他几处穴道,现在孙小美只能直挺挺站在巨狼尸首前,除了握着刀的右手还能动弹,只剩下三招防御:闭眼,或者尖叫,或者,闭着眼尖叫。
两根短短的细枝,撑开了孙小美的眼皮,正对着獠牙森森的狼嘴。绝望瞬间淹没孙小美全身。眼珠子拼命往旁边挪,耳边传来那阎罗嘲弄的声音,“你缝狼皮时,也没见怕成这样。”
“秋……秋叔,那是狼皮,硝……好的,我还用……柏籽香熏过!”孙小美咬牙尽量让声音不抖得太厉害。
“哦。那就快点动手,晚上你就可以熏这张新鲜的了!”
顾秋水负手踱到孙小美面前,歪头看了眼那绝望可笑的脸:“我又没让你杀狼,不过是剖开看看,以后动手,也好一刀毙命!”话未说完已经满脸不耐,连酒窝都透出几分戾气。
伸手抓过孙小美握刀的手,直接划向狼腹。
“啊~~~”惨叫撕裂山林,吓坏了松鼠,惊飞了山雀。
“喏,这里是颈脉,这里是股脉,斩断后十息气绝。”
“叔,亲叔……”
“这里是方寸,就是心窝,手别抖!”
“从肋骨间斜上而入,避开肩胛,喏,这是肩胛!!”
“不许哭!”
……
“指给我看,说一遍!”半个时辰后,顾秋水松开孙小美的右手,整整袖子,懒洋洋地倚靠着旁边的树干,听孙小美连哭带说讲了一通。嗯,到是不蠢。
弹指解了孙小美的穴道,就见这货连退数步,瘫坐在地上,唇色尽褪,满头冷汗,抬手哆哆嗦嗦地取下撑在眼皮间的树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居然没有丢掉手中那把沾满狼血的短刀,也没有当场吐出来。
“倒是小看了你!”顾秋水抱臂,唇角挑起:“还敢拿刀?居然没有吐!”
“我是胆小,又不是傻!”远离了狼尸的孙小美胆子又壮了起来:“扔了刀,我就一点后路都没有了,万一秋叔一怒之下把我扔这里,怎么办?”
“哦?”顾秋水挑起眉毛,看着这手腕仍旧发抖,却强作镇定的少年,越发有了兴趣,三分聪慧,两分无耻,一分苟且,居然还有些胆识。有些意思,跟京都里那个祸害又像了几分。
“吐?我打小就知道,能哭,能喊,不能吐,咬着牙也得咽回去。若是吐了,就再也打不赢别人了!”
啪啪啪!顾秋水轻击手掌,“有些见识。”话语一顿,狞笑一声“那就随我进山洞吧!”
“不~不要啊~~!”
……
谢宽垂头丧气地坐在后院,看三老板悠然地剔蟹肉。
热乎乎的姜茶喝到第两碗时,就见顾秋水拎孙小美自后墙跃下,随手把满身血迹的孙小美朝地下一丢,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去,给秋叔烧水沐浴,把自己也弄干净,若有半点邋遢,晚上就接着上山!”
三老板转头看向顾秋水,身上一尘不染,只有被橘胖挠花的前襟上,耷拉着几根丝线,眼神略带探究。
顾秋水一脸晦气,扒拉开坐在三老板旁边的谢宽:“去,把我的躺椅搬来!”
自己径去杂屋翻出一坛酒,舒舒服服地躺进藤椅,痛饮了一口,没好气地说:“十二这混账!宁可捅死自己也不肯进狼穴!说不如自行了断,死的利索!”转头瞪了一眼谢宽,“心法可有长进?”
谢宽摇摇头,满脸沮丧。
顾秋水转头瞪着三老板:“你如今收留了这两个麻烦,一个耿直倔强,愚钝不堪,半日也窥不得门径。一个有些许天赋,偏又胆小怯弱,一张狼皮硬给割成了破布。”
抬脚舒舒服服架上对面的石墩,嗤道:“看在你我兄弟的情分,我便帮你教导几日,”猛然收回双脚,倾了身子低声问道:“兄长念在弟弟辛苦的份上,今年多酿些冬酒可好?”
珊瑚珠似的蟹子自泉水缓缓取出,沥干水汽,几滴姜汁,一毫青盐,微渍入味。
三老板洗净双手,慢慢擦干,指着石案上大大小小的盆盘,“大郎,帮我端去厨房,看着火候。”
虾头虾壳微炒,滴入黄酒,飘两枝椒叶,几片生姜,微水,在陶釜中缓火慢炖成高汤。
谢宽守着灶台的火膛,耳边传来温润的声音:“今日吃面。剥虾,剔黄,分籽,拆蟹,耗了近两个时辰。”
剔透的虾仁抓了薄薄的菱粉,水润弹挺,似荔枝新剥。极小的火,旋一片薄油,微焙蟹子,铁釜慢摇,异香升腾,轻响如雪坠,无一粒破散。扫如盘中,夕阳色的米珠裹着香气,闪着细碎的光。
起油锅,月色的虾仁微蜷,盛入大碗。待小火慢炒的蟹黄与蟹肉滴入麦酒,轰然腾起极致的醇香,投入虾仁,玉色裹上熔金。盐糖微许,高汤一匙,薄芡勾得汤汁丰润,浓香如金风过野。
细面入清水,大锅疾火快煮,筋骨挺括、根根分明。银练入碗,盘作山丘。滚烫的“三秋浇”金瀑般倾于素面之上,撒入蟹子,几缕姜丝,便成就了一年最浓郁的秋意。
“时令光华,往往蒸腾一瞬。端去吧,趁热。”声音如中庭的月色,温柔平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