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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核桃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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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透的核桃需要剥去铠甲,指腹抵住果蒂凹陷处轻轻一按,便有极轻的脆响,像春雪压折梅枝。
裹着褐衣的果仁滚出来,在温水里浸一盏茶的功夫。待薄衣微皱,指尖轻轻一捻,露出牙白的果仁,带着清润的山林香。
孙小美坐在三老板对面看他剥核桃,入定一般。若是被孙家上下看见,这平日里张扬如花蝴蝶般的十二郎,盯着一粒核桃如此虔诚,定会以为这孩子遇鬼撞了邪。
果仁铺上竹匾,借秋风吹散水汽,再躺进炉膛里,用微火唤出沉郁的香。
清泉和糖粒在砂锅里泛起绵密的气泡,慢悠悠地成了琥珀色,核桃仁在糖浆里轻轻翻拌,像轻柔的船桨不愿惊扰水底的云影。
摊在抹了茶油的竹帘上,把带着糖衣的果仁拨散,留几分牵连,等它在微寒的秋意里,慢慢黏成能细品的闲。
孙小美卖空了第三锅,谢宽终于魂不守舍地跨进了门槛。
三老板窝在柜台后的藤椅上,拿着新的话本子,跟趴在胸口的橘爷一起翻看。
手边的粗瓷盘中摆了几块核桃黏凝住了秋光。他抬眼看向失魂落魄的少年,推了推盘子:“小美特地做了留给你我,先来尝尝。”
谢宽随手取了一枚,快要送到嘴边才发现并不是寻常的方块。
半片的核桃,杏仁,野枣,小豆裹了糖黏成了狮子,小狗,和一只有点奇怪的胖橘。
满腹心事的谢宽也不禁弯了眉眼,看看三老板胸口睡意正酣的橘胖,整个儿丢进嘴里。
脆生生的糖壳绽开,无需刻意品味,核桃的香混着糖的甜,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咸,铺天盖地淹没了舌尖。
“弟弟了得啊!”谢宽眼睛发亮,重重拍在身边等候夸赞的孙小美肩膀。
孙小美痛的龇牙咧嘴,口中假惺惺推辞,“山叔教的好!”眼中得色都要溢出到下巴,明晃晃地写着“接着夸,使劲夸,弟弟我挺得住!”
三老板不禁莞尔:“这果狮确实精巧,颇有巧思。”目光带着暖软望向谢宽:“小美好美饌,学起来颇有兴致。若让他学你去驱虎杀狼,”他微微一顿,笑意更深,“只怕早就哭出来了。”
孙大匠·美叉腰仰天:“驱虎吞狼,不过尔尔!”
谢宽挨着三老板的藤椅坐下,沉默片刻,终于抬头:“三叔,我还是想学剑!”
“喜欢,便去学。”三老板把盘中的核桃都递给他,笑得温润,“大郎可是有了想法?”
孙小美心里撇撇嘴,不太看好自己这竹马的脑壳。
果然,听那蠢货嚼着果子大放厥词:“我打算求顾秋水教我剑法,他跟商云山既然是故交,跟着他,总有一天我能见到商云山!”
孙小美一巴掌拍到自己眼睛上,劈手夺过盘子,狗腿地放在三老板手边:“山叔,他这脑子是没救了,这核桃就别给他糟蹋了。明儿我去订副猪脑花给他。”
三老板眼底笑意浮动:“大郎可以一试,顾秋水嘴苦心软,剑术不若与刀法,也当得大郎的师父。”
“三叔,我不是这个意思,”谢宽猛摇头,“我不能拜他为师……我师父只能是商云山!”
孙小美报着一丝生死人、肉白骨、给傻子塞脑浆的奢望,屈指敲在谢宽头上:“蠢材!蠢材!山叔他不香吗?非要舍近求远,求什么顾秋水,寻什么商……”一口气上不来,捂着心口猛喘。
简直替谢老爷心梗——养出这么个蠢货!
谢宽倒是一脸委屈:“三叔是好。可他……不懂武功,我若拜三叔为师,便不能再拜其他师傅了……”
“你!我要被你……气死!!”孙小美咆哮了半句,眼角扫到三老板似笑非笑的眼睛,话音骤软,差点咬到舌头。赶紧缩着头往柜台里挪了挪,心中暗骂:良言救不了你这蠢死的鬼了!
“那大郎等贤弟的这段时光,不若把那几口袋核桃、香榧都剥了,再编几把躺椅……贤弟喜欢躺着吃干果。”三老板又蜷回了藤椅,手中的话本子轻轻翻了一页。
看着谢宽有些雀跃的脚步,孙小美悄声问:“秋叔真喜欢这个?”
三老板眼皮都没抬:“我喜欢的,他都喜欢。”
......
谢宽满意地看着自己亲手编的藤椅——硕大,结实,嗯,还是结实!
好歹也是谢少侠蹲在竹器店看了三天才学会的手艺。
再看旁边孙小美给橘胖做的玲珑藤窝:圆球一样的窝里挂着一串果壳,羽毛做的玩具,居然还用本少侠打的兔皮做了衬垫!
娇气,轻浮,花里胡哨!
三老板掀起眼帘看着那比罗汉床还要宽阔的摇椅,摆在前厅中央,有些语结。握着书的指节紧了紧,索性低了头,眼不见心不烦。
低头再看胖橘在新窝里翻腾,抓挠着垂悬的几串果壳,叮呤咣啷,发出脑子进水的声音,登时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橘胖突然炸毛嘶吼,从窝里猛窜到早已微微正坐的三老板身上,尾巴蓬成一团。
木门骤开,两道寒光刺向厅中正在打闹的少年。
谢宽一把扯过呆住的孙小美,甩到柜台里的三老板面前,手中的藤条迎向寒光,贴剑锋而过,狠狠敲在那两只持剑的手腕上。
来的是两名黑衣客,没想到这破旧食铺里的农家少年竟有如此身手,俱是一怔!
谢宽也懵了,那日被顾秋水贬得一文不值,没想到居然一根藤条击中了两个贼人。
橘爷被搅了游戏,岂肯罢休!肉球般的身躯暴起,腾身跃到半空,利爪炸开,朝那黑衣人的面门挠去。
藤椅上窝成一团似乎被吓呆了的店主,指尖微微蜷了两下,两道极细的气劲无声无息穿过黑衣人手腕,刺入肋下。
两人反手欲刺,脸色骤变,只觉得手肘发麻,力道顿逝,内力瞬间凝滞、消散无踪。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肥硕的橘影在眼前闪过,“唰!唰!”两爪见血,又闪电般窜回柜台后。
谢宽趁机拧身抢入,右手藤条重重抽在一人肋间,骨裂声隐约可闻。左手早已凝拳,狠狠击上另一人胸腹之间的软肉。
整一套泼皮无赖的井市刁钻打法,专挑痛处下手。
那二人丹田空虚、四肢酸麻,毫无还手之力,痛得冷汗涔涔。谢宽飞身一脚又踹上二人的鼻梁,看得三老板和孙小美觉得牙酸。
两个黑衣人又疼又惊又怒,惊得是竟看不透少年泼皮路数便着了道;怒得是,这少年‘高手’居然此刻抡着藤条劈头盖脸如同打狗一番。哪里有半分“高人”的气度,比那三流的江湖混混还不如。
苦于鼻骨塌陷,涕泪俱落,一时间语不成声,只能被这凶残的少年一脚踹翻,重重砸在一堆不知是何物的藤堆上,咔嚓嚓压断了一地的枝条。
要完!
孙小美和三老板对视一眼,果然看到谢少侠一声狂吼,手中的藤条舞成森白的月光,将地上二人完全笼罩:“某的藤椅!某家编了三天的藤椅!”
三老板抬手按上微微抽搐的额角,孙小美贴着柜台溜到门口,轻轻把木门顶上,又贴着柜台蹭回三老板身边,生怕被那藤条扫中衣角。低声问:“叔,会不会,打死啊?”
三老板抿了抿嘴,迟疑片刻,也低声回道:“应该……打不死……”
先被顾阎罗接二连三的打击,后有辛苦做成的藤椅被毁,魔王脾气上来的谢少侠哪里还听得到这二人的低语。
地上两位二流高手耳力何其敏锐?将这旁边老板与‘小二’的低语听得一清二楚!
想到自己若不明不白死在个虎狼般乡下小子手里,江湖脸面何存?
当下也顾不得疼痛羞耻,扯着嗓子嘶声高喊:“能打死!真能打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