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30、中秋

　　今年的中秋，谢、孙二府早早打赏了下人，关闭大门，‘阖府’共度良辰。

　　谢府花厅不见家主和夫人，倒是十六位姨娘谈笑风生。凭水倚栏，做个曲水流觞。锦瑟琵琶，舞榭歌台，逍遥自在。

　　这几日，谢府上下都看见素来不苟言笑的谢老爷，整日揣着个兔皮手筒，也不怕天热焐出痱子。

　　众人又万分惧他，只得暗中腹诽，想来是被宽郎君气出了个好歹。

　　孙家的众位男丁齐聚，孙老爷大手一挥，满脸不耐：“老大到老十，桌上匣子里是十二给你们的节礼，都给老子好好收了，若敢龇牙，把你们狗腿敲碎！”

　　兄弟十人赶紧打开案上郑重摆放的锦绣木匣，看着里面被金丝牢牢扣住的两枚铜钱，端在烛下细观，还晃着油光，翻来覆去也没看出是哪路的宝贝，个个瞠目结舌，面面相觑。

　　抬头瞄到和父母一同起身的孙大美——孙家主腰间的丝绦上，赫然坠着一枚铜钱。铜钱的主人正冷冷看着自己。都是一母同胞的狐狸，哪还有看不透的道理。

　　孙家大郎立刻起身笑道：“十二弟果然出息了，我这当哥哥的，定会厚厚给他备一份回礼，才不辜负十二弟的厚意。”

　　其他九位郎君纷纷附和，只听孙大美淡淡一句：“备妥送到书房，不要拿些敷衍的玩意挑战我的耐性。”

　　孙老爷素来是女儿奴，自打把家主位传给了孙大美，最开心的就是帮女儿骂儿子。

　　老孙一拍桌子，瞪了眼睛：“谁要是敷衍你妹妹，不，敷衍家主！弄些花哨值钱却无用的玩意儿，老子就把你们全扔进深山老林，蹲够一年再出来！”

　　说罢，也不等儿子儿媳起身，自顾自举杯一饮而尽，万般不耐撂下话：“你们自己过节，我与你母亲和大美与人有约。”袍袖一甩，转身而去，留下一众苦笑连连，却又习以为常的晚辈。

　　谢老爷与夫人此刻正在马车里，四周护卫林立，悠悠朝孙家别院而去。

　　只听车内声音温婉如月：“阿郎这兔皮筒子就莫要带进去了……”一语未尽，便掩唇轻笑。

　　管家闻声，眉心狂跳，赶紧挥手让护卫退远些，若让这些耳朵听到，这谢家家主颜面何存？

　　管家的手还未堵住耳朵，就听人前威严冷肃的家主嗤笑一声：“我偏要带着去给那姓孙的老家伙看看，素日嘲笑我膝下只得了宽儿一子，今日我就让他看看我这手筒，是否比得上他的三枚铜钱！”

　　管家眼角抽筋，赶紧把手指朝耳朵又怼了一分，方觉得安心了很多。

　　车内谢夫人低笑摇头：“你总要给大美留几分薄面，上次请她出面拾掇儿子，人家小女儿家家，二话不说陪你去唱了一出大戏。可惜，儿子不识金镶玉……”

　　谢老爷不以为意抚摸着兔皮：“那只小狐狸，趁火打劫，顺手把她家十二也塞了过去。比老孙不知精明了几许。可惜这逆子，着实有些委屈了大美侄女。”

　　“你说那人……”谢夫人忽又顿了话语。

　　孙家别院深处，家主小楼外暗香浮动，仆从护卫均遥遥在院外静候巡视。书楼灯火通明，五人围坐，赫然是这江南商道的半壁江山：谢、孙二家的话事人。

　　若被旁人知道，怕是要惶恐到彻夜难眠，揣测莫非这江南商会要变天？哪里会猜到不过是因为两家不成器的逆子，所以在这中秋之夜，秉烛倾谈。

　　孙大美起身给四位长辈斟了茶，回身落座，垂眸静默。

　　孙老爷斜觑着放在花桌上灰扑扑的兔皮手筒，眼皮直跳，磨磨后槽牙，转头对女儿说：“大美啊，明日给你谢伯伯送千儿八百张各色皮子，免得他可怜见的，捧个塌了毛的灰皮子当宝贝，平白跌了份儿。”

　　谢老爷把那皮毛筒子托在手中，摸了又摸，举杯慢慢饮了口茶，“这塌了毛的灰皮子可是吾儿亲猎，不像那可怜见的某人，十一个儿子，才见到三文钱的回头子儿！”

　　孙大美在心中默默地抽出了大刀，把谢老头那皮筒子和自家老爹的三枚铜板在脑子里剁得稀碎，才神情温婉地开口：“查访数月，两府所得消息，俱在这匣子里。”

　　抬手开了桌上不起眼的木匣，不过几张薄纸，寥寥数语。

　　商三

　　来历不详，年岁不详，家世不详。

　　性情温和散淡，疏懒避世，尤厌麻烦。

　　七年前孑然一身至秋娘渡，以四十五两纹银购得现食铺。素日深居简出，鲜与人交。

　　每年六七月必外出游历，据言探访故旧。

　　宠猫如命，所饲狸奴色橘，名曰‘豹子奴’，体硕，好美食，尤嗜鸡。

　　五年前：曾有县城豪绅慕其厨艺，欲强纳其为家厨。遭婉拒后，竟纵豪奴夜半破门，意欲绑人。然此事未果，其后该豪绅阖府上下皆噤若寒蝉，只言当日仅为“订点心之误会”。再深究，则人人色变，讷讷不敢言。

　　孙大美放下第一张纸：“怕打搅到食铺主人，故而不便在秋娘渡直接查访，外围只得了这些消息。”

　　再取第二张纸，仅数行墨字：

　　‘江湖风云榜’录天下武学大宗师，凡十人。

　　其上更有‘云仙榜’：入榜者，武功臻至‘无境’，六艺通神，更需行三千里义举，方为天下文武共尊为‘谪仙’。

　　百年来，‘云仙榜’仅一人留名——商云山。

　　此人十五岁创‘溪山剑诀’，首悟‘青山境’，出剑时满谷松涛皆作龙吟；

　　十八岁破‘远山境’，剑无锋、招无迹，折枝摘叶亦能破敌；

　　二十岁臻至‘云山境’，一剑出，落九天云絮。

　　而后，不知何故，自摘‘云仙榜’名录，挂剑而去，杳然无踪。”

　　孙大美又取出匣中仅剩的两张纸，与手边的两张一并放在案上：“这两张是商云山武学义举的江湖传闻，晚辈便不读了。”

　　四位长辈分别默默看着手中的纸录，良久才听谢夫人一声轻叹，“若真如此，便是两个孩子的造化，人情恶，世情薄，这两个孩子若能跟随先生左右，也是我们的福分。”

　　孙夫人也点头称是，“小十二不知让大美费了多少心，如今有这般神仙似的人物拘着，大美也能松快些。”

　　孙老爷却皱了眉头，手指叩着商云山那份纸录：“这商先生只怕已近不惑，可据管家所言，那位三先生观之至多而立之龄，这分明不是同一个人。”

　　赶紧拍拍自己夫人的手背，安抚道：“夫人莫急，就算不是谪仙，能拘着那臭小子的，也定非等闲！”

　　谢老爷冷笑一声，“人丑话多！你与嫂嫂同岁，去照照你的老脸！也亏得嫂嫂不嫌弃你！”

　　一只软底云履砸在谢老爷杯上，孙老爷踩在罗汉椅上的左脚，已空无一物。

　　谢老爷哪里肯吃亏，当即抽出腰间锦带，连跨几步，搂头盖脸抽了过去。

　　三位女子不约而同叹了口气，默契地拿起纸录，端了茶盏，仪态端方地移步至右侧茶案，眼风都吝啬于旁边扭做一团，扯胡子揪耳朵的两人。

　　孙夫人有些苦恼：“我们都与那三先生未曾谋面，只两位管家见过，不若唤他们来问问？”

　　谢夫人深以为然：“姐姐所言极是。”

　　孙大美依言扯动了连在廊下檐铃上的丝绳，铃声刚起，旁边如市井泼皮般抠鼻挖眼的两位当家人，触电般同时松手，眨眼间便已整冠肃袍，各自正襟危坐。

　　待两府管家躬身而入，已看不出方才的猎猎战功。

　　听完主家询问，两位管家恭敬答道：“先生容貌出尘，眼神气度更有仙人之姿，绝非少年可比。仆等实难妄断先生年岁。”

　　谢夫人莞尔，追问道，“哦？何等仙姿，你且细说？”

　　谢府管家刚刚描绘到三老板的眉眼，就被主厅一声洪亮呵斥打断。

　　正是谢老爷：“恁地啰嗦，尽说些皮相眉眼，肤浅！”

　　孙老爷竟也捻须点头，深以为然。

　　茶案边三人俱是掩唇低笑，笑得谢老爷红了老脸，梗着脖子，粗声喝问管家：“你只需答，若用‘谪仙’二字，可配得上那三先生？”

　　两位管家垂首沉思片刻，同时抬头，郑重颔首，“也只这两字配得上那三先生了。”

　　孙夫人抚掌笑道，“这就是了！”

　　屏退管家，五人声音渐低，细若耳语。

　　室内高烛摇曳，庭中月华若水。银辉悄然漫过雅致小楼，亦无声拥住了山边那处灯火微明的小小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