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31、箬秋水

　　谢宽和孙小美对‘蟾宫折桂’嗤之以鼻。

　　橘胖自觉已经猫美如花，面如圆盘，不屑拜月这等凡猫行径。

　　三老板更觉得中秋除了让他多烤了几日的月饼，慰藉了别人的肠胃，也没有什么特别。

　　后院月下，便只简单地摆了几盘瓜果月饼，鱼虾时蔬，再得浮生半日闲。唯橘胖碗里多了一份鸡腿煎。

　　去岁封坛的“箬秋水”在院后的竹林里藏了一载，白粲经了四季，酿作春风秋月，透如泉，清如水，迥异于寻常米酒黄酒的醇洌。

　　孙小美也捏着杯子磨了一盅，轻抿一口，眼睛更亮，“清泉错认入杯中，浅酌犹疑月魄融……”诗兴正酣，被谢宽重重拍在肩上，一把夺过酒杯：“酸诗留给你姐听，别糟蹋了哥哥我的好兴致。”

　　一句话说得三老板也莞尔，仰头饮尽，正欲再添，举坛的手顿了一瞬，又徐徐斟满，指了桌上的一瓮桂花米酒：“你二人饮这个。‘箬秋水’酒烈，浅酌消尘就好。”

　　起身拎了酒坛，点点橘胖的鼻子柔声道：“你在这里替我赏月，我去去就来。”橘胖不情愿地趴在竹椅上，呼噜了一声，恩准了厨子出去撒欢。

　　石板路上，一骑缓缓，红衫黑马，一步一曳，马上的人摇摇晃晃，仿佛已经被月色灌醉，眯着眼睛，嘴边抿出浅浅的酒窝。

　　檐下的燕巢已空，来年应该还会不约而至，正如这马上的人。

　　三老板立在石阶，唇角弯弯，双眼都盛满了笑意，手中的酒斟得满满，没了往日的含蓄。

　　手指微扬，酒盏平平缓缓飞向那红衣的人影，比那信步懒散的马儿还慢。

　　慢得等马儿停在布幡之下，等红衣的人懒懒伸出手臂，酒盏恰好落上他掌心。

　　那人仰头一饮而尽，侧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石阶上青衫的人影：“兄长祺安，弟弟来得，可是恰恰好……？”

　　三老板慢慢走到马前，冲那人伸出手：“贤弟何时来，都恰恰好！”

　　那红衫的‘贤弟’拍开了三老板的手，笑得像刚娶了亲的狐狸：“我还没醉到下不了马，一路喝到这里，居然还能在马上跟兄长说话。你说，弟弟的酒量可是又见长了？”

　　翻身下马，却脚下一软坐在青石板上。

　　索性向后一躺，望着月下那人拎着酒坛满脸的无奈。费力地转转眼珠，瞄到三老板手中的酒坛，又眯了笑眼：“兄长快快扶我起来，弟弟陪你再饮一坛……”

　　三老板缓缓蹲在红衣人身边：“这酒，我只酿了三坛，本想与贤弟和晏兄长共享，如今他应是去了塞北，我已经喝掉了他的那坛。看你这番醉态，只怕入口也是糟蹋，为兄也只好自己慢慢享用了。”说罢，晃了晃酒坛，起身踏上了台阶。

　　青石上那醉成石榴酿一般的人，手掌微微撑地，笑嘻嘻地如一片红云飘起，挂在三老板肩头：“中秋佳节，心生欢喜，原本有一丢丢醉意，闻到兄长的酒香，弟弟现在清醒得可以去跟老晏打一架！”

　　扯过酒坛，仰头先灌了一口，满足地喟叹：“明月千里，秋水无踪，为着兄长特地给弟弟酿的酒，弟弟便去再弄死几个禄蠹。”

　　口齿伶俐，身子却软绵绵地往下滑，兀自仰着脸笑问：“兄长，你说是弄死五个，还是十个？”

　　三老板轻轻扶起他下滑的手臂，听他胡言乱语，摇头笑问：“少卿大人这番折腾，不知今年又被贬到何处？”

　　看那人醉态可掬，眼睛却还费力地转来转去。三老板空出的手接过酒坛，好笑地看着他，只怕连自己有几根手指都算不出了，还偏偏要做出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轻咳一声：“店里还有两位暂住的小郎君，贤弟可介意就这般被我拖进去？”

　　“不介意，不介意，这世间只有我顾秋水不想见的人，绝没有我不敢见的人！”忽然屈指叩叩眉心：“兄长何时如此勤快？居然收了住店的客人？”踉跄一步，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门扉洞开，正对上两张偷听的脸。

　　孙小美从门后露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头顶上，橘爷端坐如山，金瞳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

　　“吆，橘爷日渐丰腴……”顾秋水一语未尽，只见橘胖弓身蹬开孙小美的头，龇牙低吼，利爪暴出，凌空如球形闪电，挠向红衣人那醉意张扬的笑脸。

　　顾秋水晃悠悠打了个旋儿，橘胖的利爪堪堪擦过他的鬓边，裹着酒气的红衫微摆，在月光里东倒西歪。

　　红袖轻抬，揽住橘胖的身子，搂在胸前，伸手狠狠地朝橘胖头顶挼了两把，低头和那愤怒的金瞳对视：“不就是去年吃了一个鸡腿？居然记仇到今日！”

　　抱着猫虚虚实实地踩进店里，直接窝进柜台后的藤椅里，把橘胖圈在胸口：“秋叔可不像你爹那般小气，明儿起，天天请你吃鸡！”又要再挼一回，橘胖已被一双清瘦的手轻轻抱走。

　　三老板一脸心疼，缓缓给橘胖顺气，柔声安抚，“豹子奴莫要跟他计较，待贤弟酒醒了，我帮你出气！”

　　橘胖兀自气闷，定是去年偷吃了元日的贡品，才这般流年不利。恶狠狠地瞪了呆在一旁的孙小美和谢宽，又冲那藤椅上红乎乎的一坨东西龇龇牙，转身跃上销金阁，只听里面一阵疯狂地抓挠，让人牙酸。

　　孙小美眼珠一转，赶紧取了茶盘水碗，规规矩矩摆在柜面。

　　谢宽从后院搬了摇椅放在藤椅旁边，两人乖乖并排站好，看着这‘邪门’的客人。

　　熟稔，随意，自在！最可怕的是，素日抬抬眉毛就算赏脸的三老板，此刻唇角竟噙着丝笑意，正给那醉猫似的人斟酒！

　　孙大匠和谢少侠同时揉揉眼睛，只觉得今夜月色朦胧，定是那桂花米酒上头，看花了眼！

　　却见那红衣人朝他们二人勾勾手：“兄长肯留你二人长住，应是拿你们当晚辈照拂！”在腰畔摸索了半晌，“兄长的晚辈，也就是我的晚辈，拿着。”

　　手指轻弹，两件器物轻飘飘落在二人手中，是两把三寸有余的薄刃，刀柄上錾着流云般‘秋水’两字。

　　“顾秋水！”谢宽猛抬头，看着藤椅里醉成一团的人，声音有些变调，“大理寺少卿，‘抽刀断水’顾秋水！”

　　孙小美捧着那冰凉的小刀，脸上血色褪尽，似哭似笑，求助般猛地扭头看向三老板，满眼俱是惊惶。

　　三老板抬手揉揉额角：“何苦吓唬小孩子，”转头看向手足所措的两位少年：“收了吧，不是他斩人用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