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28、山雀

　　看着身前小狗般委屈巴巴的孙小美，三老板就觉得自己老了，心怎么就软成了糯米汤圆？

　　摸摸‘小狗’的头顶，“年少正该轻狂，肆意洒脱，无需拘泥。小美今夜怕是无眠，不妨想想自己日后的打算。”抱着满面不虞的橘胖施施然然回后屋安歇。

　　橘胖盘踞在软枕上，眯着金瞳斜睨着无声推开后窗的人。呜了两声，满是嘲讽！

　　尾巴尖‘啪啪’拍着床板，毛茸茸的猫爪扎开，橘爷欣赏着自己锋利的爪尖，认真考虑：是把那臭小鬼的脸挠成肉馅，还是把厨子的枕头抓朵花儿出来！

　　三老板回身好笑地挠挠它的下巴：“小孩子，不看一眼不放心。莫要赌气，我去抓只大山雀，明晨给你当早餐。”

　　橘胖拧过头，每一根毛发都彰显着‘懒得理你’，脖子却诚实地朝指尖又靠近了一些，呼噜了几下，讨价还价。

　　“好吧，好吧，带两只给你。”指尖揉揉橘胖的脑门，便杳然不见了身影。唯余月光淡淡，伴着山间凉风，盈满窗棂。

　　秋夜松风阵阵，偶有夜枭的啼叫从树顶砸落。月光被枝桠剪碎，洒向谢宽手中的尖竹和背后的剑身。

　　狼嚎声起，谢宽走得更慢，麻鞋碾过草叶，也碾着少年心事。

　　风里送来一丝血腥味，很淡，却已足够让山林清醒。前方矮树丛有窸窣的动静。

　　是狼，伴着风声。

　　四只，领头的巨狼身形壮硕，诡异的眼睛如青灰色寒冰。

　　谢宽右脚撤半步，握于左掌的青竹微微滑下两寸。静立在黑色山岩，盯着前方的眼睛，听山风带着轻雾，卷过耳边。

　　头狼长啸，震得枝头簌簌。前爪刨地，挟腥风向谢宽扑来。

　　谢宽青竹斜擎，拧身发力，尖锐的竹枝反手向侧后方刺去，身后一声凄厉的嚎叫，接着便是挣扎翻滚，夹杂着枝折叶碎。

　　谢宽弃了青竹，身形微沉，剑已出鞘，照亮了巨狼的獠牙，比月色更寒。

　　头狼已至，裹挟着野性杀戮的狂怒。谢宽身形骤然矮下，剑贴地而游，带起一道锐风，擦过巨狼前爪。

　　人已被巨狼腾空的阴影笼罩，谢宽手腕骤翻，剑尖回挑，直取巨狼下颔。

　　剑锋入喉，那野兽吃痛仰头，发出呜咽，腥热的涎水混着血沫洒在谢宽衣襟，在月光下晕出深色痕迹。不等那狼挣脱，谢宽挺身拧臂，把剑身深深贯入野兽咽喉。

　　疾撤剑锋，顺势横扫，迎向右侧扑至咫尺的第三只狼。几步之外，剩余两只狼，凝在月下，一左一右，像两把生锈而致命的刀。

　　第三只狼齿间腥气已经扑到脸上，谢宽的剑锋堪堪横在它喉前，獠牙逼在眼前闪着白森森的光。

　　谢宽左掌凝拳，铁锤般狠狠击在巨狼鼻梁之上。狼吃痛，不由呜咽闭眼，再睁眼时，已被长剑划破咽喉，剑锋再顺势下切，自胸膛切至腰腹。

　　最后两只狼终于动了，弓起脊背，皮毛下的筋骨如绷紧的弓弦。一步步轻轻踏过山石枯叶。

　　谢宽退后几步，抵上冰凉的岩石，左手缓缓摸向后腰，反握一根两尺长的竹刺。

　　凝神屏气，数着它们脚掌踩碎木叶的脆响。

　　一下，两下，呼吸与狼爪的起落渐渐重合。

　　谢宽忽然一笑，笑得极短，像剑上的光，张扬，肆意，耀眼。

　　左足猛蹬身后山岩，雷霆般轰向前方。左狼刚刚跃起，谢宽掌中竹刺已没入它的眼睛，手腕猛旋，那狼的哀嚎戛然。身体在空中僵了僵，重重砸在地上。

　　右手长剑同时下撤，挡住右侧恶狼正欲撕咬大腿的獠牙。剑柄猛然重压，将剑身卡进狼嘴。

　　巨狼吃痛，前爪挥出，在他小腿上撕出三道血痕。谢宽左手揪住狼头猛力摁下，借力旋身，长剑顺狼嘴向后脑狠狠切下。

　　剑锋斩穿狼腭，他听见骨骼碎裂的轻响。那狼四肢抽搐倒地，眼珠圆睁，映着少年急喘而快意淋漓的脸。

　　谢宽不敢放松修整，快速退至山壁，放缓了喘息。

　　长剑握于掌中，环顾周遭，静静聆听。

　　一炷香后，他才几下攀上旁边的巨松，长剑入鞘，从怀里掏出药膏，龇牙咧嘴地抹上小腿，嘴里嘶嘶吸着冷气，低声咒骂不绝，哪里还有方才的少侠豪情！

　　数丈外，树影之下，三老板缓缓松开手中握着的几粒橡子。望着树上抱着剑阖目休息的少年，眼角泛起笑意。身影融于秋山，静立在风中，直到天光微曦，才如山岚般无声离去。

　　指尖轻弹，橡子破空，击落几只山雀，轻轻兜起，青色衣袖带起山间的雾霭。

　　橘胖自后院穿庭而过，审视了一番浸泡在溪水中的山雀。满意地呼噜了一声，算是对厨子的恩典，懒洋洋地朝前厅府邸而去。嫌弃地瞪着趴在桌上，睡得口水淋漓的孙小美，轻盈地跃上桌面，蹬着这货的头，纵身上了楼台。拨弄着雕檐垂下的毛球，斜觑着下方挠着头顶一脸惺忪的讨厌小鬼。

　　竹刀轻薄，刃如秋色，青色的竹刀沁入雀肉，像裁开一片云翳。

　　一声惨叫划破了清晨的静谧，孙小美蓬头垢面顶着青色的眼圈出现在三老板和竹刀之间：“山叔，谢小瓦还没回来！我担心得一宿没合眼！”

　　三老板看着他嘴角可疑的痕迹，“唔”了一声，又垂了眼角。

　　“小美既然无心睡眠，便帮我剔了雀骨，待大郎回来，做炙雀予你们。”手中刀刃游走，如执笔在绢上勾勒，轻灵又凝重。

　　竹尖沿起伏蜿蜒而行，莹白的骨缓缓剥落，如同被溪水淘过的小石，整齐地摆放在一旁的粗碗中。雀肉已柔顺地平铺入流水。

　　孙小美似乎看呆了，又似乎还沉浸在一时恶狼缠身，一时冬雪覆体的梦魇。

　　这厮蹲在地上，揪着头发，喃喃自语，“山间鲜活，在竹刀间零落，入火炭重赋焦香，终消融于口舌……山雀也罢，竹刀也好……我亦如此，无非是……奔赴各自的炉灶罢了……”语声渐微，夹杂了让人惊忧的痴惘。

　　三老板手中竹刀未停，只是那刀刃游走似乎更沉静。

　　他眼帘不抬，声如轻石入秋水，虽不高，却压住了孙小美飘忽的尾音：“生途之上，或遇刀砧之利，或遭炉火之炽。该挨的刀躲不掉，该受的火逃不脱。”

　　抬手再取一雀：“火中焦香，尚存几分暖意。若真烂在污泥里，就连护花的机缘也错过了。”声音忽然抬高一分，“小美，可对？”

　　清越的声音入耳，惊得孙小美猛然抬头，眼中迷乱褪去。

　　看着早已盘踞在三老板肩头，冲自己龇牙抖须的橘胖，孙小美尬笑两声，接过竹刀：“我刚才，定然是魔怔了！我原本想着，这辈子就赖在孙家的大树下做个混吃等死的逍遥纨绔……”

　　青竹的刃点在水中，起了涟漪，“既然树荫下躺不得了，那我自己种棵树便是……”手中的竹刀已稳，贴骨缓缓而行，迟疑渐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