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26、夜问

　　马车驾月悄然离去，食铺里若不是多了座奢靡的‘橘府’，钱罐里少了二十七枚铜钱，方才的种种热闹，好似一场荒唐梦境。

　　谢少侠端了水放在三老板手边，有些羞恼，“三叔，那老家伙的话，你连一个笔画都不要信。”挫着后槽牙咬出话语：“他定然是对我百般诋毁，”又颓然后退，倚在桌边：

　　“自小到大，他就是跟我过不去，若非谢家只得我一个孩子，只怕那老家伙，早就把我的名字从族谱上勾了去。”

　　谢少侠抬头偷瞄了一眼藤椅上的青灰色衣衫，意外地见那人没有眯着眼看书，而是曲肘支颐，眼神温和，静静听自己说话。

　　谢少侠心中更是一阵委屈，完全忘记了当年为祸江南、鸡犬不宁的一流纨绔败家子，正是谢家大郎君本尊。更不要提除夕夜拎着火把要烧祠堂，只因为那谢家老头不同意他改名叫谢云山……

　　孙小美嗤笑道：“谢小瓦，你是千顷地里的独苗，分明是你不肯跟你爹躺在一个祖坟里，”哀婉地叹了口气：“哪像我，家里的兄弟，手指全出都数不过来，我爹娘估摸着是不想让我进祖坟了……”

　　听着这两人越说越不成样子，三老板认真思忖，自己应该趁良辰美景再远游一番。抬眼看到垂在‘橘府’高阁外惬意的尾巴，袖子里的手指蜷了两下，压下收拾行囊的打算，缓缓开口：

　　“谢、孙两家，富甲江南，我此番外出，也略听了些传闻。谢家，占江南盐事，独子谢宽，喜武厌文，桀骜难驯。”

　　“孙家事漕粮船运，长女为家主。幼子小美，好华服美馔，擅书画刺绣。”三老板静静看着两位少年：“说的，可是你们？”

　　这些传闻本是江南繁华地家喻户晓的事情，此刻从三老板口中平平道来，却让两位少年心头一紧，冷汗涔涔。

　　孙小美窜到三老板身边，蹲在藤椅前，抬头可怜巴巴，望着那人如山间幽谷般的眼睛，“山叔，我已经都改了，您看我现在，哪有半分纨绔的样子……”

　　三老板抚过他的头顶，笑得轻轻浅浅，“小美为何不喜长姐？”

　　提到这个，孙小美觉得自己可以一口气说半夜，孙大美的种种恶行，罄竹难书，神鬼共厌！

　　什么背不出书就抽屁股，字难看就打手板，气走先生就关祠堂，琴棋书画若有懈怠，那就等着吃自己吧……

　　三老板伸手拉了孙小美站起，温言开口：“我观小美书画，已有名家风骨，想必教授的先生皆当世大家？”

　　孙小美点头称是。

　　三老板弯了眼角：“若长姐厌你，为何要用这世间难求的好处，去为难小美？”

　　转头错开孙小美瞠目结舌的脸，目光落在谢宽身上，“大郎酷爱习武，令尊却希望你走仕途，还为你订下与小美长姐的婚约。从那日雨夜你言辞中，可窥一斑。”

　　“是！”谢宽谢少侠恨恨应声，“谢老头就是要只手遮天，我最好如泥雕木偶，任他拿捏，他才舒心。若是反抗，那老家伙就会拿银子勒住我的脖子，逼我乖乖就范！我偏偏不让他如愿！”

　　三老板眼角带些笑意：“强势的父亲与桀骜的儿子，本就是这人世间难解的困局。神仙家事，尚且如此，也难怪大郎不知如何自处。”

　　抬手示意谢宽坐下，“大郎习武，武学师傅是谁人所聘？往日闯祸，是何人善后？”

　　看谢宽低头不语，三老板轻笑摇头，“孙家小娘子有家主之才，定非俗流，于大郎而言，当不算屈就。”

　　三老板起身略整了衣衫，唇边笑意淡去：“爱之切，责之深，为人父母，所惧不是儿孙庸碌，”顿了片刻，微微低了眼帘：“怕的是……自己身死之后，再无人护你周全。”话里带了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橘胖腾空而下，稳稳落在他肩上，三老板不再言语，只拢着袖子，任那橘色的身影踩着他的肩，慢慢踱回了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