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25、橘府

　　秋日的江南多美味，李捕头还未等到月饼出炉，就已经花光了三老板离开这段时日攒下的钱。拿着装满蟹肉蒸饺的蒲包，惋惜地摸摸空荡荡的荷包，盘算着还有几日发饷。

　　三老板苦笑摇头，看着那晃晃悠悠行于月色下的李捕头，感慨这人还是这般性情。忽而又自嘲，执着一餐一饭，何尝不是通透。

　　轻轻掩门，指尖顿住，又慢慢拉开，跨出门槛。

　　月儿尚未圆满，清辉洒向青石路面，也照着食铺外西边数步处，两个恭谨肃立、躬身垂首的身影。更远处的山影轮廓下，停着一辆马车，融于夜色。

　　三老板微微侧头，无声叹了口气。

　　语声徐徐，如晚风般柔和，生怕惊动了屋檐下几只将要启程的大燕子：“进来吧，莫要惊扰了别人。”

　　那两人趋步上前，叉手躬身：“不敢搅扰先生清静。谢家主，孙家主，派仆等前来请安答谢。因家主俗事缠身，一时难以亲至，又恐贸然登门，惹先生不喜，故只命我等带话，遥祝先生中秋安顺，福体康宁。”

　　三老板转身进了铺子，声音悠悠，“事无不可对人言。若不说，便请离去吧。”

　　二人朝暗处的马车招手，马车辚辚，缓缓停在店侧阴影处。

　　二人进门，还未开口，就看谢少侠把手中的扫帚朝地上一掼，冷笑道：“谢大管家不在府里围着谢老头转，跑这里来作甚？莫不是粽子没订到，谢老头馋得抓耳挠腮，指派你屁颠颠跑来订月饼？”

　　孙小美从后院寻声看清来人，抹布一扔，扑倒前厅，两眼烁烁：“孙管事可是来接我的？快到中秋了，我就说孙大美不能这么狠心！”

　　两位管家跟自家小郎君行了礼。谢管家恭敬答道：“回大郎君，家主吩咐来给三先生送节礼，并不曾安排订月饼的事。”

　　孙管家任凭孙小美挂在他胳膊上，苦着脸小声道：“十二郎君，大娘子派老奴给三先生送中秋礼，并未提及……要接郎君回去。”

　　孙小美瞬间嫌弃地抽身退后，使劲拍拍袖子，一个白眼砸向孙管家，撇了嘴：“大半夜上门送礼？她的礼数呢？我山叔稀罕她的礼？滚滚滚，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谢少侠也懒得啰嗦，只拿下巴对门外扬了扬。

　　两位管家苦着脸转向已经靠回藤椅的三老板，连连拱手，还对趴在三老板怀里的橘爷挤出一个满脸褶子的谄媚笑脸，吓得橘爷一个激灵，调头拿肥嘟嘟的橘臀对着二张老脸，颇为嫌弃抖了两下尾巴。

　　两份书信从怀里取出，恭恭敬敬呈到三老板面前。

　　三老板展开略看，眼角便忍不住跳了跳。

　　谢老爷的信，洋洋洒洒五大张。通篇皆是肺腑之言，歉意深重，恳切如同托孤于故交挚友，句句情真意切，字字感激涕零，除此之外，别无他话。

　　而孙家主的信，笔锋清凌锐利。开头亦是歉意与感恩，但话锋陡转，直言恳请三先生“务必往死里管教”，声称孙家上下“无不铭感五内”，末了更是掷地有声地添上一句：“是死是活，绝无怨言！”

　　三老板看的眉心狂跳：谢、孙两家家主，都是成了精的狐狸，脸皮之厚，算计之精，不提过往是非曲直，也不言接人归家之事，只管一味地感谢托付，浑然把自己架上供桌，完全不顾自己想不想做‘卧龙孔明’。

　　突然有些怀念晏兄长，那日若应了他的塞北之约，今日也不用在这里头疼胸闷。抬眼看看那气鼓鼓的两位少侠，手指按住了额角，当年一个阿斗，就让武侯死而后已。

　　如今，自己面前，站着一对！

　　三老板面无表情，把书信推还给两位管家：“先生二字不敢当，只是此间食铺的主人。他二人也不曾得过我看顾，两位家主不必如此。”

　　看看那脸色大变欲言又止的两位‘阿斗’，三老板无奈叹气，再次艰难开口：“乡野小铺，他们既来了，便当是有些缘分，我自是不会驱赶。日后缘分尽了，各自离去便是。管教二字，更是无从谈起。”

　　忍下郁气，三老板朝两位少年招招手，“礼不可废，家中来人，你二人也需备些节礼送于长辈，莫要赌气，坏了心性。”

　　谢少侠恨声跺跺木屐，转身进了杂物房。

　　孙小美嘟着脸，去钱罐子里扒拉。

　　万分肉疼摸出一把铜钱，对孙管家气鼓鼓地说：“山叔都发话了，我不能丢了山叔的脸。呶，这是我今日刚刚挣的，还没捂热乎。”

　　铜钱放在桌上，一枚一枚戳到孙管家面前：“十个兄长，每人两文。我爹娘，每人三枚。”纠结了半天，又扣扣搜搜地扒拉出一枚，“孙大美一文！让她买糖吃！”剩下的铜钱一拢，又装回了罐子。

　　谢少侠卷了一张硝好的狼皮递给谢管家：“这个给我娘，是我亲手猎的，跟我娘说，过些日子，我再给她猎张更好的。”

　　咬了几下腮帮子，谢少侠才随手再丢出一张灰扑扑的兔皮：“这个给谢老头！若嫌弃，就还回来！”

　　三老板看着别扭的两个少年，轻轻抚着橘胖的头，忍了笑意。

　　却见两位管事疾步出门，取了描金镶宝的锦盒，恭恭敬敬地把那几枚铜钱和两张皮子仔细收入盒中。若被不知情的人看到，还以为这华贵的盒子里是什么绝世珍稀。

　　几个仆役鱼贯而入，大箱子小盒子铺了满地。

　　二位管事恭恭敬敬对着有些头疼的三老板开口：“家主言，三先生乃世外高人，连两位郎君都能降服，定是隐逸大能。恐俗物污了先生的清德，打听到贵店橘爷威武，所以寻了些小玩意孝敬橘爷，恳请三先生和橘爷莫要推辞。”

　　三老板目瞪口呆，两位少侠也傻了眼。眼睁睁看着这群人在店里叮叮当当地组装起一座顶天立地，纵横错落的‘橘爷府邸’。

　　楠木柱桩刻着肥鸡大鱼，紫檀小屋铺着金丝凉席，更有貂皮狐裘制成的猫榻软垫，带有垂悬丝绒球的机关，生生占了整一扇墙。

　　再打开两个木箱，满满堂堂的各色皮毛，绢丝，绒布、羽毛玩器……

　　三老板婉拒的话尚未出口，橘爷已然一个猛子扎进箱子，叼出一只火狐皮做的老鼠，窜上了‘橘府’顶端的观月阁。满意地在楠木府邸上磨磨爪子，睥睨着下面的满头黑线的厨子与众位刁民，扭头进了销金帐温柔乡。

　　这礼，是退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