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蟹肉兜 ...
-
三老板带着两位少年,拎着新做的番瓜饼,挨门逐户的道谢。去时竹篮满满,归时更是沉甸。
青栗老菱山核桃便是各家的回赠,跟着竹篮一起回来的,还有一路抱怨的李捕头。直说自己苦夏,若是三老板再不会来,只怕自个儿是熬不到中秋了。
谢少侠和孙小美看着桌上碗碟精光,又缠着再煮一碗虾肉馄饨的李捕头,觉得他至少还能过百八十来个中秋。
李捕头照例把铜钱丢进陶罐,却发现里面的铜钱已经堆出了尖,扭头笑道:“大郎和十二郎挣钱的本事,倒是比你三叔强。这些年,这罐子还是头一遭装满。”
少年们得意的对视一眼,四只眼睛齐齐盯向蜷在躺椅里的三老板,屏了呼吸。
那人终于懒洋洋地把眼睛从书上扯出来,看看橘爷倚着的钱罐,嘴角含了笑意:“都是妥当的孩子。”
橘胖正有一爪没一爪地拨拉着留给它的锦鸡翎子,听了这话,蓦然不悦。腾地跳上三老板的胸口,挤开书册,伸出又圆了几分的毛爪,在那人下颌拍了数下,抖着胡须,溜圆的金瞳瞪着自家不识相的厨子。
三老板赶紧放了手里的书,先顺后背,再揉下巴,语声比橘胖的呼噜还要轻柔:“豹子奴,也是妥当的好孩子……”
一语未尽,李捕头看着两个瞬间垮了脸的少年,爆出大笑,“你俩趁早歇了攀比的心思,若是豹子奴哪天想吃月亮,只怕你三叔都会拿竹竿敲一块给它!”
日子慢悠悠吹开了山里的野菊,谢少侠每日练剑到疯魔。孙小美悄悄拉着三老板低语:“谢小瓦只怕是要进山打老虎,山叔劝劝他,我不要虎皮。”
三老板望着院子,当初雨夜里的少年,毛躁的剑风里裹着蛮力,一味地直来直去,仿佛天地都该为他的剑让路。
如今,劈山砍石的狂暴敛去,隐隐如春雪初融流淌过木石缝隙。剑光闪过,有了些许山月般灵动圆融。
三老板眯着眼睫,望着舞剑少年汗湿额发下明亮的眼,含笑摇头,“他在用剑磨心,不妨事。”
剑在磨人,人也在磨剑,磨着磨着,那股子疯魔的痴劲,便能淬剑成光,亮得能照见山,也能照见自己。
三老板缓缓起身问道:“秋日蟹脚已满,我要去捕些,你们可同去?”
孙小美甩下手中未做完的兔毛猫窝,一声欢呼,卷到后院拎了竹桶。出来时,身后又多了条别扭的尾巴。
江南人,哪有不爱食蟹的,就连豹子奴也睁了眼,跃上青色布衣的肩头,毛茸茸的尾巴拍来拍去,催厨子再快一些。
临近中秋,溪边田间,不乏掏洞搬石抓蟹的人。
寻一处清溪野水,孙小美和谢少侠蹬掉木屐,挽了袖口裤腿,已经开始翻石头找螃蟹。
此处少有人来,石头下躲太阳的螃蟹足有巴掌大。肥螯圆腹,被人扰了清梦,甚是恼火,若不眼疾手快,定会吃些苦头。两人在水中翻来找去,也寻了小半桶。
三老板找了处浓荫,橘爷惬意地趴在凉沁沁的青石上,眯了金瞳,舔舔嘴角,冲厨子“嗷”了一声,今日喵爷要吃蟹肉兜。
丈许长的细青竹去了旁枝,顶梢穿一枚虾肉,斜斜探入水草山石围聚之处。不闻水声,青竹轻轻抬起,竹梢上便夹着一只贪嘴的蟹。
再探,竹影如笔,起落间,水桶里便爬满了青灰色的欢喜。
孙小美望指尖被夹出的血痕,谢少侠低头看沾满青苔溪水的衣襟。两人又瞄瞄那气定神闲的一人一猫,有些讪讪,上岸坐在一旁静观。
长竹青青,一头系着岸上的静,一端连着水下的动,面前一丈之地垂手可得。
虾为饵,竹做桥,不违万物天性,便让蟹儿进了竹桶。
谢少侠看看岸上那眯着眼快睡着的人,心中腹诽:三叔应该懒得想什么箴理,不过是因为偷懒,就顺竹的韧、借虾的香、应蟹的贪,便让所得自来。而那伸着懒腰,漫不经心的胖猫,大约不懂得什么道理,只是精明地知道,守着阴凉便有蟹肉吃。
忽听孙小美捧着脸在身侧轻声赞叹,一副被夺舍了心神的狗腿模样:“谪仙就是谪仙,这借势而为,从容,淡定,大气,圆满……”
谢少侠刚想嘲讽几句,目光又扫到那竹影悠悠,不扰游鱼,不惊草萤,竹梢微弹,划出一道翠色的圆。
忽而心中一动,随手扯了根竹条,轻手轻脚远远退去。片刻后,远处传来竹叶簌簌,随山风应和。
橘胖抖抖耳朵,偏过头去。三老板垂了眼角,盖住眼中的笑意。
孙小美虽然五谷不分,拆蟹的功夫却着实让人赞叹。
一枚薄薄的竹刀在指尖翻飞,螯肉如白玉,蟹黄似流金,红如胭脂的蟹子松松拥在盘中,临了,还得意的用掏空了的蟹壳排成一只山雀,冲三老板挑眉,头发丝都在呐喊“快夸我,快夸我”。
“小美真是好精巧的手艺。”三老板放下蟹壳,由衷赞叹。
“这厮嗜蟹,往年从中秋吃到重阳,一日不歇。”谢少侠看着自己手中死不瞑目的螃蟹,翻了个白眼:“过了重阳,还要让人醉上几缸,放倒窖里,说什么窖内烛火不能熄,不然蟹肉起沙……被他姐揍了几回!”
孙小美得了‘谪仙’的褒奖,哪里还计较谢小瓦吐不出象牙的嘴,“山叔知我,高山流水难觅知音,谢小瓦这般粗俗,哪里懂吃蟹……给他吃,真是暴殄天物,”凑到三老板身侧,摇头摆尾,“今晚,就不要做他的份儿了。”
猪肉细切,镇在溪水里的皮冻水晶般颤颤巍巍,与蟹肉膏脂轻拌。
山野小店,自然只能取些麦粉微烫做皮,轻轻薄薄地兜着秋日江河清欢,兜住了慢悠悠的闲情,也兜住了橘爷和少年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