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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中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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束了衣袖,端起柜上的那盘亮红的果实。走过厨房,抬眼看见厨房破洞上抱着鸡腿的豹子奴,不禁弯了嘴角,抬手轻轻触了一下,往后院去寻些食材。
孙小美已黏着三老板的影子追了过去。谢少侠看着那没出息的身影,撇撇嘴。
刚要跟去,突然想到一事,满脸涨红,冲进柜台,险些带翻了藤椅。一把抓过那仍在面壁的银色狐狸塞进怀中,手忙脚乱把钱罐子摆回原处。
左右打量没有破绽,便背着手,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踱进了后院,微摆的衣角都是藏不住的雀跃。
等他凑到水槽边蹲下,孙小美已经说完了孙大美的蛇蝎心肠,说完了自己的绣品如何受人追捧,正说着谢小瓦上山杀狼的英勇事迹。
三老板剥着鸡头米的手指微微一顿,抬头扫了谢少侠一眼:“可好透了?”语声淡淡如今夜的月光。
谢少侠一撸袖子,“早就好了!”三道伤疤赫然,虽已结痂,仍然红彤彤刺着眼睛。
三老板低头,手中继续,疏懒的声音响起:“明日我调些药给你,莫留了根子。”忽然觉得自己老了,怎就多了言语?兴许是今夜山灵出没,扰了心。
把盆里未剥的鸡头米推到两个少年的手边,自己起身查看养了鱼虾的水缸。
各色杂鱼密密裹在缸里,看着都憋屈。
舀出一些分在几个竹桶,等明日再给它们寻个住处,也好过把自己挤成鱼酱。抬头又看见满满的柴棚,刚刚硬了半分心,又软成了月光。
选了些一拶长的小鱼,一碗青虾,转头看到鲜红的果实在谢少侠手中一片狼藉,孙小美正努力地用牙去咬那坚硬苦涩的外皮。心里又长长叹了口气。
拿起一枚完整的红刺果实,指尖捏住顶端的硬喙,微微露出些缝隙,轻轻一旋,雪绒似的瓤绽放在眼前,藏着深黄浅黄珍珠般的果实。
指头大小的圆珠,用指腹轻捻,便细细绽出一线,鹅黄色的珠米在指尖轻揉两下,像哄睡一只刚破壳的雏鸟,一粒莹白的珍珠带着月光的温软,拈在指间。
“万物有间,寻得那处,便无需枉费力气。”
孙小美学着样子去捻,不是扎了手,就是把芡实捻得稀烂,粘在手上,弥漫着清润的甜。
谢少侠重新拎了一只,细细琢磨,眼珠儿直勾勾的,好似着了魔。突然起身围着院子打转儿,眼睛黏在那鲜红的果子上,嘴里叨咕着凌乱的词句。
张扬跋扈的虾已成了柔润的虾仁,小鱼儿也本分地躺在竹匾上沥着水。孙小美帮着把食材端进厨房,又不放心地探头望向院子,不知谢小瓦被哪家的鬼附上了身。
看见三老板朝自己微微摇头,也就歇了心思,跟进了厨房。
院子里摘下的紫苏叶放进鱼腹,薄如蝉翼的面浆宛若纱衣。夜风拂过布帘,油锅中漾起金色的涟漪。竹筷轻轻,一尾尾小鱼儿似在流光中苏醒,翻转,蜷缩,在淬炼中披上了黄金的鳞甲。
一条条摆上竹筛,谢少侠满目星光,端着一碗月色的珍珠冲进了厨房,雪白的牙齿和飞扬的眉眼,彰显着顿悟的兴奋与痴狂。
微油,姜丝,煸出暖香,粉白的虾仁滑入锅中,瞬间翻卷成浅红,裹着云气的芡实,带着水塘的清润,夜露的微凉,与那锅中的绯红缱绻纠缠。铜勺翻转,洒了半匙黄酒,水汽蒸腾,香味惊醒了檐下的大燕子。
菜摆在桌上,米饭也蒸腾着朴素的烟火香,橘爷早已安坐,等着用膳。
三老板净手回到前厅,拎了个黑陶的酒坛,泥封未解。
孙小美赶紧迎上去,双手接过坛子,“山叔,我来,我来。”
却被谢少侠劈手夺过,“你来?只怕这酒变成泥浆。”手不停,细细除了泥封。
一股馨香仿佛是揉碎了黄梅雨,竹林雾,檐下风,把一旬光阴酿成了绕指柔。
最大的鱼,最甜的虾自然摆在橘爷碗中,三老板微眯了眼睛,举了酒盅。
鱼里裹着人间的暖,芡实沁了江南的甜,酒里融化三月的韶光。
食铺之内,人与猫,似乎都醉了。
醉在这中元赦罪解厄的夜色里。
醉在这寻常,却足以慰藉孤魂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