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爷的江湖日常》焙酒绿小蚁

182、一起把我找回来，可好？ “豹子奴乖

　　一双布履轻轻踏至，俯身扶起顾秋水.

　　替他理好乱发，整好衣襟，拭去脸上的血迹，轻轻叹道：“贤弟，可好？”

　　顾秋水快活地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挤出喉咙：“好，但人未斩尽。”

　　三老板抬手轻轻覆上顾秋水的发顶，暖意徐徐而入，声音温润:“贤弟先行，为兄帮你。莫要开口，我真气已逾极限，可控时辰不多。”言语间，暖意渐转冰寒。

　　三老板撤回手掌，抱下肩头的橘胖，放在顾秋水怀中，含笑叮嘱:“你们去吧，勿要来寻。”

　　“嗷呜！”橘胖大怒，试图跳回厨子身上，却被顾秋水死死搂住。

　　一人一猫凝视着寒意渐起的三老板。

　　轻轻点点橘胖的鼻尖，冰冷刺骨，冻得橘胖打了个喷嚏，喵了一声。

　　三老板唇角含笑，眼中渐结霜华,“豹子奴乖，当年便是你把我捡回来，若是我不见了……”

　　“你与贤弟……再一起把我找回来……可好？”

　　语声渐冷，峡谷内冰霜簌簌而生。

　　三老板俯身抓起仰天倒地的沈越，远远一抛，人如枯叶般轻轻飘去。

　　复又托起顾秋水，摸摸橘胖的头，轻声道：“去，越远越好，不要回头。”

　　广袖如云，送他们离去。

　　缓缓转身，右手微抬，指尖轻轻点上悬停空中的箭簇，冰晶瞬结，一根根箭簇如摘星辰，托在掌心，缓缓朝马车而去。

　　峡谷间寒气再盛，山壁蒙了冰鳞，铅云垂地。马车周遭，众人四肢如坠冰川，双足凝于地面，似乎连声音亦被冻结，唯双目可动。

　　那青衫布履之人，静静站在面前，呼吸便是那风声，眼神似那苍穹，冷漠，虚无，映出众生惶恐，绝望，却不起微澜。

　　目光扫过，如风过千山，了无痕迹。眼眸深处仿佛有星河流转，却没有一颗星辰与尘世相关。

　　此刻的青衫，像一座山，一条河，一团云，一棵古树。

　　只，唯独不像一个人。

　　远处，顾秋水搂着橘胖，拖着死狗一般的沈越，咬牙咽下喉间哽咽，脚下蹒跚，口中不停，如同八十岁的老婆婆：

　　“胖子，不要回头，我们能找回兄长。”

　　“上次你就能找回他，这次我们俩一起，”

　　“新爹给你买羊腿……”

　　“沈二，你是猪吗？这么重？”

　　“胖子，你说兄长……”水滴滚落，化作冰霜。

　　峡谷内，青衫不动，手指微蜷，满地箭簇覆满冰晶，再无锋锐与杀气，化作一缕缕寒意，凝于掌心，流转为冰针，瑰丽的惊心动魄。

　　他目光轻垂，右手轻轻洒落，冰针迤逦，轻盈舒展，飘向众人身躯。

　　没有破空，没有呼啸，甚至慢到没有声音，慢到让每个人都能看见寒针一分一寸飘入眼帘，没入眉间，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死亡是如何的美丽，安静，翩然，而恐惧。

　　一声声轻微的冰雪消融，冰针渗入肌骨，眼瞳瞬间布满冰蓝，那最后的恐惧便成了永恒的定格。肌肤如青瓷钧裂，冰雕一般。气息，喧嚣，愤怒，杀意被抽离，封存在寂静之中。

　　他缓缓收回手指，负在身后，目光第一次落向马车，没有审视，没有敌意，只有经过，如月光流淌过雪原，溪水漫过青石，经过而已。

　　他并未言语，只是静静站着，如这山谷，这垂云，这冰封的一部份。

　　马车周遭的寒意凝聚，那钉入车辕的陌刀亦覆满寒冰，微微震动。

　　他探手轻轻拈起刀柄，目光扫过刀身，两个小字映入双目，双唇微启：

　　“山，水。”

　　陌刀轻轻点上车体，寸寸冰封，连同车内的最后一丝气息。天地俱寂。

　　青衫静立，像等待，又似停留，峡谷寂静，冰雕群立，如一幅诡异，绝美又令人恐惧的画卷。而他，是这幅画卷里，是唯一活着，却又最不似生命的存在。

　　指尖轻轻搭上山壁，一声轻响，宛若错觉，自绝壁内传来，如落雪坠潭，开漾涟漪。

　　无数狰狞的冰纹瞬间布满陡峭的岩壁，岩石内的冰开始凸起，膨胀，崩解，山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岩石被撬开，剥离，连绵不绝，向下倾泻。

　　落石，山崩。

　　峡谷哀叹，大地悲鸣，山石吞噬了光线，笼罩了地面，谷内一切被冲击，碾碎，吞没，掩埋……

　　他依旧立在原地，尘土亦绕行。他漠然注视，也许是片刻，也许是永恒，再无峡谷。青衫洁净，布履无尘，眼前的消亡如同花开花落。

　　然后，转身。

　　踏过碎石，如行走于庭院，他背负双手，走过这片刚刚诞生的死寂，缓缓向前，没有回头。

　　风，掠过碎石的间隙，却绕过他的发间，无痕。

　　……

　　国柱陨落，帝王大恸。

　　肱骨无踪，帝王病沉。

　　江南

　　沈越坐在沈逸对面，沉寂，消瘦，唯眼神灼灼。

　　“顾秋水可好？”沈逸放下案卷，语声淡淡。

　　“还行吧。”沈越微微皱眉，又摇摇头，“说不好，伤好了，他带着那只肥猫就走了。”补了一句，“跟颜若先生一起走的。”

　　“如今在陛下眼中，你已是殉国之人，往后可有打算？”沈逸看向愈发萧索的弟弟。

　　沈越靠在椅中，双臂枕在脑后，望着依然清瘦的兄长，再扫过衣桁上的紫袍，最后把目光投向房梁，“弟弟如今大仇已报，也没什么想法，就守着兄长和妹妹，平安就好。”

　　“那位青衫先生……”语声忽止，沈逸垂目，取笔点墨，“如此也好，只是要委屈你隐姓埋名。若是无聊，便去看看三娘，免得她惹事。”

　　……

　　御书房内，阿顺屏退众人，轻轻掩了门扉。

　　一把陌刀，铭曰山水，横在案头。

　　如霜的刀刃豁口密布，刀身云纹被几道深沟斜斜划过，几近碎裂，刀柄深青色鲛绡已成灰褐，吞口铜兽只余半张残面，无声嘲弄。

　　皇帝抚过刀身，声音黯淡，“没找到他的……”

　　阿顺躬身低声道：“奴婢亲入峡谷搜寻，那处已是沧海桑田，唯有这刀柄露出岩隙，奴婢亲手取出，”语声渐沉，“当时血渍交错，已是通体黑褐。”

　　一室孤寂。

　　“顾卿的廨舍不动，官職不消……陌刀收入库中，待朕千秋之后，将这把刀，连同顾卿的袍服与秋水刃一同送入皇陵，就让他……陪着朕吧。”

　　朝堂之上，再无人敢提顾少卿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