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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大写意 小思惴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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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上,晨雾散尽,队伍如长蛇蜿蜒。
十几辆马车斜路而来,悄然融入,两辆并行,掩住中间那辆宽大的马车。一名素衫文士,携书匣上了那辆马车。
二十名骑兵着甲持矛,环拱四周。另有几十皮甲亲随护在道路两侧,踏过黄土,溅起霜花。
车厢内两人对坐饮茶。素衫文士将发运使季翃刚刚读完的泾原军粮调配简报收拢入匣,轻声道:“东翁,属下刚出两淮,沈逸便就任淮南东路转运使。”
季翃“嗯”了一声:“元克做何想?”
“属下不解,东翁只需托病,便可少些舟车劳顿,为何要领命?”
“我若不动,怎看得到沈逸这颗棋子?陛下十年磨一剑,能拿得出手的,却只有他一人,可叹,可叹呐。”
“就放任沈逸在楚州揽权?”
“只要我活着,他就是步废棋,不足为虑。”季翃抚须道:“待我重回江淮,便留下沈逸。既是陛下器重的人,必然有些过人之处,纵我不用,亦不会放他回去,呵,呵呵,来日方长。”
元克欲言又止,被季翃遥遥点了两下,“随我这些年,还是改不了这吞吞吐吐的毛病,说。”
“属下怕,沿途不太平。”
季翃笑道:“太平?太平的话,我应该在公署品茶赏梅。伏击,刺杀,下毒,还是马匪?无非这些手段。”
“属下怕是那位派出的高手。”声音极低,出口入耳便散尽。
“他?”季翃目带嘲讽,“他爱惜羽毛,要的是黜权臣,安边防,想得是名垂青史,咱们这位陛下啊,他不敢用身边的人。”
“东翁可是忘了……顾秋水?”
“十年前他都未能得手,何况穷奇一战他被伤了根基,纵是强,亦有限。”季翃端了茶,入喉妥帖,热得恰到好处,满意地叹息一声:
“冬日还是要热茶才熨帖。顾秋水若是这些年还看不透陛下的心思,觉得帝王有心,那便是个蠢货。蠢货,匹夫尔,难成大器。”
元克不敢言,只提壶续了茶水。
季翃垂目良久,“顾家小子倒是与我有些相似,图活个肆意自在。”又叹了口气,“可惜了。”
“顾秋水怎能与东翁相提并论!”
“他图得是,天下只一人能让他不肆意;我图的是,天下无人可以让我不肆意……”
季翃阖了双目,“可惜,还是差了点……”摆摆手道:“各处安置好,若来了,便不用走了。”
车辙碾碎薄霜,声声轻吟,惊起寒鸦。
林间一双微挑的眼眸,映着天光,酒窝轻抿,静静看着远处车队消失在黄土夯道。睫上轻霜被随手拭去。身影倏尔远去,再无踪迹。
……
有人循官道疾驰于山林,过函谷关,终在虢州官道遥见一行车马,兵甲环顾,刀枪森寒。
三老板立于林木之间,饮了口水,抚过身前毛兜,轻声道:“豹子奴,且忍片刻,我需跟上看看,可是那人的车驾。”布履轻点,朝那车队而去。
马车外旌幡高悬,在寒风里瑟瑟。
一道身影自道旁林间掠下,掌风推开车门,几名长衫属官模样的人笑容僵在脸上,护卫抽刀而上,来人已轻踏车辕,飘然而退,只留一声轻叹。
枯山寒水,一片冷凄。三老板寻了背风处,把橘胖抱出毛兜,让它舒缓身子。冰冷的水放在掌心捂暖,喂到橘胖嘴边,柔声道:“吃点东西,我们便改道去庆州吧。”
橘胖撒了会儿欢,啃了几片肉干,又寻了棵树磨磨爪子,“嗷”了一声,金灿灿的瞳眸瞪着三老板。
三老板帮它擦去嘴边的水渍,无奈道:“莫要生气,贤弟若存心隐匿行踪,我也难寻。本想追到季翃,替他了解了此事……如今带着你已经换了三条官道,追上的都是障目之人。”
轻轻把橘胖放入毛兜,“时日耽搁太久,直去庆州吧,只盼能赶上。”
“喵!”
“是,是,豹子奴说的对,定能赶上。”
……
马铺寨驿馆内,炉火簇簇,难驱寒意。
元克斜坐在季翃身侧,轻声道:“东翁安歇吧,明日便要过后桥川峡谷,那处乘高据险,积石落川,况这一路都未遭伏击,属下忧心有人匿于险处,欲图不轨。”
季翃拥了拥皮氅,“终日防贼,难免一战,不必猜有没有,只需想如何杀。”摇摇头笑道:“元克啊,小思惴惴,多思缓缓,孟贲狐疑,不如庸夫必至。当断则断,方为果决,你啊~”
拍拍元克的手臂,“既来之,则杀之,何须多思?”
横山西麓,后桥川峡谷仍锁着去岁的寒气。岩壁上残雪斑斑,微月下如残旧的孝布。山风料峭,卷起枯草,打着旋儿掠过,被两根劲秀的手指夹住,叼在唇边。
顾秋水枕着手臂,仰躺在石面,眯了眼睫。
酒囊将空,陌刀倚在手畔。举起酒囊遥遥对月一敬,仰头饮尽最后一滴,翻身而起,舒活了四肢,阖目盘膝。
二月二十七,天欲雪,风如刃。
未曾消融的碎雪混着尘沙击上山岩,枯荆如刺,云若冤魂。峡谷外马蹄声动,踏碎了寒寂。
顾秋水一身灰衣,乌发在身后束得紧紧,单膝落入残雪,右手扣住身后陌刀,青筋微起。发丝扬在空中,唇角微挑,酒窝噙了笑意。
二十名泾原路玄甲铁骑,分护在车队首尾,十几辆辎重马车并辔,五十亲卫刀甲铮鸣,环于季翃座驾周围,在峡谷中碾出一道铁壁。
一刀裂空,尖啸而至,撕开风雪,斩碎寒云。陌刀挟滔天杀意,自崖顶如星坠,直贯马车,快过风声。
骑兵尚不及拨转马头,刀光已至车顶。
七道身影自亲卫中激射而起,刀风,剑影,铁盾,瞬间交织成网,堪堪拦在陌刀之前。
巨刃劈入铁盾,震开利剑,斩落手臂,碎片与血花四溅,刀锋再向车顶逼近。
余下六面铁盾再聚,一声巨鸣震耳,陌刀惊天一斩,被六道雄浑内力注入的盾墙合力架住。
盾牌被重重压向车顶,寸寸欲碎。劲力四溢,卷起砂石,撕裂毡帘,露出元克苍白的脸。
六人弃盾急攻,长刀扫向顾秋水手臂,两剑右侧忽入,直贯他腰腹。顾秋水借陌刀斩势旋身腾空,寒锋回旋,断剑碎刃,刀势未消,没过来人胸腹,血瀑飞溅,再斩两人。
余下四名高手退守马车,众亲卫弩机上弦齐发。
箭矢如蝗,罩向半空中的顾秋水,灰衣如风轮漫卷,刀光如练,搅碎箭雨,振臂轻轻后落,独立于峡谷最狭处,刀柄触地,锋指长天,灰衫猎猎,仿佛站了亘古千年。
殷红如缕,顺着冰冷的陌刀蜿蜒,滴入黄土。脸颊被碎盾划过,一抹红痕,更显滟厉。
前队铁骑已列队成阵,戈矛挟于肋间,只待令下。
“顾秋水,入我麾下,如何?”一语沉沉,自车厢而出,众人屏息。
顾秋水哼笑两声,并不答话。
“老夫爱你刀锋凛冽,不该折于此间,做他人走狗,不若为我助力,不拘你爪牙狠戾。”季翃缓若把盏清谈,宛如邻家老翁。
半晌未听言语,马车内轻叹一声,“少年郎,终究为心性所困。你可知,心腹与心腹大患,不过两字之差,你所念知遇之恩,不过是借你刀锋,斩尽两处大患,愚不可及。”
顾秋水挑眉笑道:“季翃,你喝糊涂了?十年前你要杀我,今日我要杀你,哪来这么多屁话?”手中陌刀微倾,寒光流闪。
“好,好,好。”车内抚掌大笑:“老夫拭目,看你如何屠尽这些兵士,再取老夫大好头颅。”语声微顿,骤转森寒,“杀了吧。”
铁骑结阵冲锋,马蹄踏碎尸骸。
顾秋水弯了眉眼,陌刀在掌中擎起,横扫而出,刀身血珠划出暗红。当先铁骑连人带马,在无匹的刀锋下如纸帛断裂,嘶鸣声裹入风中,艳红泼洒,在青灰色岩壁绘出大团怵目猩红。
第二骑收势不及,陌刀回旋,人马俱碎,悲鸣与甲裂刺人心肺。
顾秋水一步一步,决绝,暴烈,残酷,每一步都踏在马蹄冲锋的间隙,每一刀都带着断金碎玉的决然。
陌刀过处,铁甲如泥,血雨纷飞,如天地间以性命挥毫的写意。他眉峰微蹙,仿佛觉得这画卷少了灵动,不似江南烟雨。
一柄长戈破开刀风,划过灰色衣袖,裂帛声轻响,血花溅落。
顾秋水身形不顿,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却低笑连连,面带快意,陌刀挥去,斩落右骑。左手猛然抓住长戈木杆,死死扣住,指节发白,生生将长戈扭断,反手挥戈,钉入骑兵咽喉。
前骑将斩尽,后骑已越过车驾再度结阵冲至,顾秋水深吸一口寒气,冰的胸腹微颤,长笑声中,陌刀变斩为扫,马腿分离,骑兵坠地,铁甲铿锵。
一骑倒在顾秋水脚下,瞳孔因恐惧而张大,映出那染血的巨刃当头斩落,也映出顾秋水浴血的脸颊,与天际一只偶过的孤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