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米饼 ...

  •   今日的松脂卖了个好价钱,谢少侠买了些酒酿米饼,一节脆藕和几块糟方。进门就看到孙小美伏在桌上冥思苦想,眉心皱成一团。把东西放进厨房,径直去后院洗脸。

      孙小美跑到他身边,苦着脸开始扳手指:“谢小瓦,我盘算了半日,这飞鹰走狗,吹拉弹唱,好像都是花钱的本事。我还通些琴棋书画,针黹刺绣,再不会其他了。”

      “哈?”谢少侠仿佛听了什么脏东西,赶紧揉揉耳朵,“你还会女红?你娘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孙小美一声悲鸣,蹲在水槽旁,“弟弟的苦,你不懂!只要孙大美想起什么,我就得学什么。若不是我那十个哥哥成婚早,只怕孙家能出十一个江南绣匠!”

      抱着脑袋,孙小美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总挤兑我,说我一无是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杀鸡都不会。总得有个傍身的能耐,花无百日红,别不留神把自个儿饿死!”

      谢少侠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悲苦,甚至劝自己晚上给这厮多留一块米饼。

      又听那货接着诉苦:“谢小瓦,你说她能有这个好心?逼着我学也就算了,连她的大衣裳,都得我亲自画图裁剪刺绣。她还要鸡蛋里挑骨头,说若连她都瞧不上,饿死也活该!”

      孙小美突然跳了起来,差点滑倒在水槽里,一把扯住谢少侠的袖子,稳住了身子:“哥啊,你说我替人写信画扇面做衣衫,可能养活自己?”

      谢少侠摸摸后脑勺,也楞在那里。半晌才吐了口气,故作高深地点点头,“不妨试试。”

      微火熏热了米饼,藕切成了大大小小的块儿。谢少侠纳闷地盯着菜刀,犹自狐疑:这菜刀的魂是不是也跟着三老板跑了?话本子里的山精野怪都喜欢跟着狐狸到处溜达。

      看了半天也想不明白,为何这刀在自己手里成了个别扭鬼。让它轻,它偏要重重斩在砧板;让它切片,它偏要剁成丁;让它朝东,它又直奔自己的手指而来,若不是谢少侠眼疾手快,只怕今晚要开荤。

      脆藕淋了秋油,碟子里夹几块糟方,让孙小美一起端到后院的石墩子上。两人坐上纳凉的小竹床,趁着些月色凉风,告别一下吃了许久的米粥。

      圆胖的米饼在盘子里颤巍巍,莹润的像一团月光。酒酿和糯米纠缠的鲜甜,让两人同时吞了口水,咕咚声吓了自己一跳。

      糟方细细地抹上米饼,饼的清甜,裹着糟香的醇,腐乳的嫩,交织在口中,恰如那蛾眉温婉,让夜色也凭添几分缱绻。

      两人看着空空的碗碟,揉揉满足的肚子,同时仰躺在月下的竹床,月色温柔,萤虫点点,一时间忘了天地万物。

      就着油灯,取了纸笔,笔不过中品,纸更是粗劣的竹纸。

      孙小美也顾不上嫌弃,笔锋游走,“代写书信,画扇面,刺绣制衣”,字却不凡,墨色浓淡交替,灵动随性,笔底又藏着些豪气。

      连谢少侠也不得不暗赞,这厮定是被罚过不少字帖。

      学着街坊熬了点浆糊,趁夜色贴上了木门。孙小美龇牙欣赏门上的字,做了一夜的美梦。

      事与愿违,一连几日也不见有人上门。孙·困兽·小美般逡巡于后院和前厅之间,审视着自己纤秀的手指,有些怀疑人生。

      自己的字搁在城里,曾有人重金求一联,孙小纨绔尚且不肯赏脸,怎么到了此地,却无人问津?

      看着颓废的连粥都吃不下去的孙小美,谢少侠有些于心不忍,便出门寻到了正在巡街的李捕头,来到店中说了情由。

      李捕头搓着下巴,仔细端详了门上的告示,又看了好几眼半死鹌鹑般的孙小美,接过水碗,长长叹了口气:“十二啊,你这字着实是好。男娃娃会裁剪刺绣,应该也是下了苦功夫。”

      孙小美抬头看着李捕头,晶亮的眼睛都蒙了雾气。

      李捕头拍拍他的背,斟酌了词句,“这秋娘渡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大多都是土生土长的,连县城都少去。亲戚朋友都在十里八村,抬脚就能走到,只怕,用不到书信。”

      谢少侠看看又栽回桌面的孙小美,硬着头皮问,“如今暑气渐盛,大家总要用扇子吧?一年四季总要添几件衣衫吧?”

      李捕头笑了一声,从腰后抽出一把蒲扇,拿嘴努了努,“平头老百姓,自家编个蒲扇就行了,又不是穷酸生,没事去晃着纸扇子,经不得风,淋不得雨的。”

      他咂咂嘴接着说,“至于衣裳,大郎和十二只怕是家里宠得紧。平常人家一年添两套衣衫,已是了不得的富裕了。

      况且,咱们江南的女娃,都会些针线,粗麻布,随便几下就成了衣衫,何苦费那个钱?再说,这上山下水的,穿一身绣活给谁看?还不耐洗。”

      孙小美听完觉得自己还是被亲姐一语成谶——一无是处!百无一用!活该……饿死!

      李捕头看看黏在桌面的孙小美,也觉得这漂亮孩子有些可怜。想了半晌,试探着说:“这里婚嫁都要绣些盖头,嫁衣,我打听打听,看看哪家需要,就来找你。”

      又正色道:“十二可不能哄我,把鸳鸯绣成水鸭,下了李叔的脸面,我可不饶你!”

      孙小美猛抬头,用力太大,脖子嘎巴一声,听得李捕头和谢少侠齐齐一个冷战,真怕这货把自个儿的头折下来。

      “我今日就画些花样,绣个绣品,免得红口白牙,人家不信。”孙小美搓搓手,又揉揉脸,决定以德,不,以技服人!

      翻遍了柜台和堆放杂物的小屋,总算是找到了几根针和一团麻线,再无其他。

      孙小美捏着可以当锥子的大针,瞅瞅比针还粗的线,欲哭无泪,“哥啊,不是弟弟不肯吃苦,实在是做不到啊!”

      谢少侠看着粗线大针,虽不懂针黹,也觉得让孙小美拿这些绣美人,比让自己背书练字还难。挠挠脖子,学着李捕头的样子,拍拍孙小美的背,“你先画些样子,我出去问问。”

      踏进王家茶肆,谢少侠支支吾吾地问哪里能买到针线。老王摸摸头,“这个我却不知,我叫你婶婶出来与你说道吧。”

      王家婶婶听了谢少侠磕磕绊绊的话,终于明白是要做些绣品来卖,遮了唇角,弯了眼睛:“真看不出十二郎还有这等手艺。”又有些为难,“街中间的针线铺子倒是可以买些,若是要那上等好色的绣线只怕要去县城了。”

      看看一脸茫然的谢少侠,王家婶婶又浅浅笑道:“算了,算了,我也不与你说,去把十二郎唤来,他既懂刺绣,我与他当面说个明白。”

      老王和谢少侠大眼瞪小眼,听着旁边的王家婶婶和扑棱蛾子说什么“柳黄”“螺青”“销金线”。

      就看见那扑棱蛾子眉飞色舞,把王家婶婶听得轻笑连连,最后取了几扎零散的丝线,棉线,又挑了几根针,拿纸细细包了递予孙小美:

      “十二郎且别忙着添置,这小街怕是做不出大生意,先用这些将就绣些样子,若有人上门,再添置也不迟。只不过颜色太少,你可得好好琢磨着配。”

      两位少侠连声谢过,进了食铺,奔后院取了谢少侠当日养的白鳞鱼,拿盆端着送到了茶肆当回礼。

      王家婶婶连连摆手,哪里追得上半大的小郎君。只好摇头笑看着老王,“这毛糙的性子,跟三老板一点儿也不像。”

      老王最最听不得妻子夸奖那狐狸精,哼了一声,“商三当日不也是屁都不会,腆着脸来求你我帮他补衣服,缝被子!”

      王家婶婶笑弯了腰,“是是是,他哪里比得上你!”

      可惜两位少侠跑得太快,若是听到这番言语,只怕要笑出鼻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