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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蝼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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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娘渡的食铺里兵荒马乱,谢少侠扯开捆成蹄髈的孙小美,将绳索扔到一脸悲戚的孙小美身上,转身又坐回藤椅。
乜斜着一脸哭丧的孙小美,“好兄弟,出卖起哥哥来,倒是毫不亏心!”
孙小美揉完胳膊,窦娥般扑向藤椅,被谢少侠抬腿伸出木屐抵住腰腹,不许他靠近。
万分嫌弃地看着面前歪七扭八裹着灰布衣衫,扑棱不动的蛾子:一条灰布胡乱扎了发髻,脚上套着无论谢府还是孙府下人都不穿的麻鞋。
置办东西的人显然是受了孙大美那冰窖蛇蝎的蛊惑,衣衫鞋袜不是大就是小。总之,如今的孙小美即不像花蝴蝶,也不像扑棱蛾子,活脱脱一只土蝼蛄,拧着身子扒在柜台。
“小瓦哥,不,云山兄,弟弟哪会出卖你?”孙小美堆出一脸悲愤,伸出指尖想戳谢少侠倨傲的脸。猛然想到自己现如今是虎落平阳,脱毛凤凰,只好软了声音: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若非你当日撕坏了我的衣服,弟弟我也不至于前脚进门,后脚就栽到孙大美手里。”
“土蝼蛄”举袖佯装拭泪,“她对我严刑拷问,弟弟我是宁死不屈,你不知我这些日子抄了多少书,毛笔都写秃了三支……”
谢少侠起身一把拎起孙小美的前襟,拖向门口,“再多一句废话,你就自生自灭吧!”
孙小美用后背死死抵着木门,抱着谢少侠的胳臂,拼了命也绝不让这门有打开的机会。
“孙大美居然找到了那名车夫,拍出些臭钱,就知道了我的行踪。至于你……”孙小美突然挺直了腰,松开谢少侠的胳膊,掰开抓着自己衣襟的拳头,拍拍皱巴巴的衣襟,朝谢少侠挑了挑眉:
“你的行踪,本就是明面上的事。狡兔三窟,下了你老子的面子,居然还敢一直待在这里?”
孙小美又翻了个大白眼,撇着嘴对谢少侠虚虚拱了拱手:“你爹跟我爹,再带上孙大美,他们仨一合计,还能有什么好事?弟弟我就被扒的一干二净,扔到了这里。”
“蝼蛄”做出一副梨花将带雨的恶心样子,“弟弟我可是受了你的带累,谢小瓦,你可不能始乱终弃!”
谢少侠突然脑仁疼,觉得自己还需修行,才能如三老板一般风轻云淡。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谢宽拢着袖子,趿着木屐,扭头进了厨房。
孙小美麦芽糖似的黏在谢少侠的影子上,满怀希望:“山叔留了什么好吃的?”却看见谢少侠端出冷粥,开始生火,一时间如遭雷劈,几乎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他没在家……?你会……煮饭?”
“哥哥我不仅会煮饭,还会赚钱!”谢少侠恶狠狠地把温好的剩粥墩在桌上,取了焐在灶台上的几只咸蛋,给自己捞了稠稠的一碗,配着鸭蛋开始狂炫。
孙小美看着釜中剩下的清汤寡水,艰难地抬起了眼皮,“就,吃这个?”
谢少侠眼皮都懒得掀,又舀了一碗米汤。
孙小美眼见指望不上,哀嚎一声冲进厨房,摸了个碗,贴着釜底一通刮捞,寻到些米粒,连吃了三个鸭蛋,灌了半锅米汤,才消了饥肠辘辘的虚火。瘫在桌上,有气无力地说:
“我还以为山叔回来了……否则我抱着孙大美的腿,死都不出家门……”双目空洞地盯着木门,“这回玩大了!我临出门学你,放了几句狠话……”一念及此,悔的肠子都青了。
谢少侠又蜷回藤椅,懒洋洋指着桌上的锅碗,“去洗碗,把灶台也擦了!”身子微微前倾,盯着孙小美的嘴,“说半个屁字儿,就出门右转,相忘于江湖!”
孙小美伶仃惶恐凄如悲风,颤颤巍巍地起身去端碗,又听到柜台后面凉凉的一句:“一个碗三文钱,破了就拿衣服来赔!”
木门被叩响,推门进来的是李捕头。谢少侠还以为他开口又是那句“三郎可归家了?”
却看见他四处张望了一下,低声问道:“听闻今日有贵人来店里?可有麻烦?”
谢少侠摇摇头,起身给李捕头倒了碗水,“是偶尔得了三叔包的粽子,想来订一些。没有麻烦事。”
反手指了指端着碗义愤填膺的孙小美:“十二郎也在,若是有麻烦,他早就该吓哭了。”
李捕头这才看清那一身灰扑扑,端着锅碗,用厨房的破帘子遮了脸的人是孙小美,“十二郎又来了啊?莫要调皮。”转头看向谢少侠,“三郎可归家了?”
谢少侠在心里把白眼翻到天灵盖,嘴里仍然客客气气,“三叔还不曾回来。”
李捕头颓然坐在桌边,灌了两口水,“他不在,我这上衙都没了精神!这都六月底了,往年这个时候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唉!”拍拍谢少侠的胳臂,“十二郎也得寻些事情做,你三叔不在家,单靠大郎你一个,怕是养不活两张嘴,有事儿就去寻我,看着十二郎莫要闯祸。”
谢少侠点头称是,“我会盯着十二,让他乖乖做事,这店本小利薄,养不起闲人。”
话说得漂亮!完全忘记当日的自己,似乎也是个欠了“巨债”的闲人。
谢少侠盯着孙小美洗了锅碗,又一个个细细查看,挑出两个有残渣的丢回水中,让他重洗。
从柴棚取了个竹篓,拎着青竹削成的剑,点着孙小美:“哥哥我要去山里割松脂,明晨还要去帮王伯的茶肆采野茶,你细细想想能做什么营生,否则……”哼了两声,出了前厅。
谢少侠背了竹篓,与街坊点头打着招呼,朝山里行去。
山腰平缓处,松脂早已被割尽,他便寻那陡坡悬崖人迹罕至之地。木屐榻过青苔,轻盈如枝间松鼠,纵身攀上崖边虬结的老松,惊动了山雀。已看不出当日踩碎青瓦的狼狈。
斜伸崖外的树干上,凝着琥珀色脂块,便是那松木经年的沉淀。碧色的竹剑映着日光,轻轻探入树纹的罅隙,不能伤了树皮。
他手腕沉稳,青色的剑锋顺隙轻挑,巴掌大的珀光弹向空中,又落进手中的竹篓里……
下山时,竹篓内金纹流转,仿佛盛了日光,沉沉的木香气,混着松涛,浸染了少年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