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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臣不死 “顾卿此去 ...

  •   入了腊月,街上备年的人愈发多了起来。各部衙门点灯熬夜,免得封印前捅了窟窿,受些斥责是小,万一没了腊赐,倒是天大的损失。

      顾秋水忙到脚不沾地,经常连着数日宿在值房,更换的衣衫都要顾伯送去,修复好的陌刀都静静摆在房内吃灰。

      食铺依旧不紧不慢地开着,悠悠就进了小年。

      腊月二十七,顾秋水令顾二带了话:“请兄长备好美酒,待散衙归来,定要一醉方休。”

      崔嘉早早回来,跟橘胖一起守着灶台,看三老板束着围裙炸肉丸,炖福锅,包角子,不时捏上一个跟橘胖分食,美其名“尝尝咸淡”。

      三老板捞出最后一个丸子,擦了手,看着一边吃一边烫的哈气的崔嘉,弯了眉眼,“尝尝便好,今日还有炙羊腿,莫要饱了肚子吃不下。”

      崔嘉连连点头,用力咽下嘴里的丸子,“大兄放心,这些日子累伤了,今日定要补回来,莫说羊腿,牛腿也吃得下。”意犹未尽咂咂嘴,“可惜牛肉难得,等了许久也没碰到。”

      三老板摘了围裙,随口问道,“二郎与贤弟腊月这般忙碌,可是朝中有变动?”

      “年年如此,年末官员升迁,调用,地方州府,转运使更是换来换去,生怕尾大不掉。”崔嘉笑嘻嘻又捏了个鱼饼,“弟弟这等豆粒小官,无权无势,就不用折腾,老老实实呆着就行。”

      “听贤弟说,与他同去江南的那位大人,便被派去了江南,可是那里又出了变故?”三老板躺回椅中,端着热茶,悠悠问道。

      崔嘉只当他是记挂孙小美,摆摆手,“大兄无需牵挂,十二想必已经到家,不过是书信往来还需等些时日。前次江淮漕粮牵扯出不少官员,沈逸便是去补了缺。如今江淮各州人人自危,不敢生事。”

      想到今日开封知府私下跟自己私聊:泾原路秋纳不利,军粮吃紧,居然让江淮发运使兼任泾原路转运使,年后急赴延州统筹军粮调度。

      连声抱怨陛下对这‘季老虎’未免也太放心,江南十几年不换人,如今连泾原都要交给他,也不怕……若非被自己一把掩住嘴,险些出溜几句大逆不道的话。

      崔嘉低了声音,“大兄放心,如今上面的心思全在泾原,连江淮发运使都被派去兼了泾原路的差事,可见是出了不小的麻烦。一时半会儿不顾上世兄,终于能过个安生年了。”

      三老板颔首道:“发运使这般大员都动了,确实非同小可。”

      “说得也是,”崔嘉声音更低,“这季大人,季翃,人称‘季老虎’,六路大漕,掌江淮六路十数年,实务运作无人能及,深得陛下倚重,连他都动了,可见局势严重。”

      橘爷吃罢肉丸,踩着公鸡晃到三老板面前,一猫一骑都盯着厨子。三老板赶紧起身把他抱起,铺了毛皮垫子,伺候橘爷午歇,再给它的‘爱驹’撒了把麦粒。

      手上不停,口中问道,“上次贤弟去江南,可与他有交集?”

      “那倒不曾,他官邸在楚州,世兄此番未做停留。倒是十年前查盐路,有些……”崔嘉喉头一哽,蓦然瞪大眼睛,定定望着三老板。

      ……

      许是临近正旦,京中各署勤勉尽职,皇帝眉宇间也有了几分悦色,连日来单独奏对的官员,多多少少都得了赏赐,俱是欢喜。

      众人皆知顾少卿圣眷正浓,才被留到最后召见,奏对完毕,略拱拱手,相继离去。

      待顾秋水跨入御书房,斜晖已坠。

      正欲行礼,皇帝已开口:“不必行礼,坐下陪朕说说话。”

      阿顺见状,退去众人,正欲守在门外,却听皇帝说:“阿顺也留下,给朕与顾卿斟酒,一年到头,也只得今日此时,方想饮一杯。”

      酒是佳酿,清而洌,如细针烈火滑入喉咙,一路燃向胸腹。

      “再斟。”

      阿顺不敢多言,默默给两人连斟三杯,壶内酒已尽,话却未语。

      “顾卿这些年,过得可好?”皇帝有些微醺。

      顾秋水眼睛很亮,抿出酒窝,弯了弯眼角,“起先不好,后来还好,近来愈发好了。”

      “顾卿可看明白了?”

      “臣看明白了。”

      “可想清楚了?”皇帝抬手却不让他开口,“朕不强你所难,亦不会怪罪你,这本就不是堂堂正正的事情,你不去也无妨,阿顺还在。”

      阿顺躬身低语:“奴婢的本分。”

      “去拿酒,给自己也斟一杯,伺候了朕这些年,陪朕喝一杯。”

      “是。”

      顾秋水微微歪着头,看着一饮而尽的阿顺,笑得眼睛眯成一线,摇摇头,“他做不得,他打不过微臣。”

      皇帝指尖搭在酒杯上,望着笑得快活的顾秋水,缓声道:“你可知凶险?朕,除了这三杯酒,什么都不能给你。”

      “臣知道。”

      “可有所托?”

      顾秋水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抬头望向帝王,“臣只余十九名兄弟,随臣出生入死多年,若陛下恩准,许他们散了便好。”

      皇帝望着眼前紫衫的臣子,恍若又见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准。”

      “谢陛下,若有好酒,再赏一壶,臣便无所求了。”顾秋水笑得坦然。

      “让你去做此事,朕心有……不舍。”皇帝自己斟了一杯,让阿顺把酒壶放在顾秋水面前,“朕不能动他,却定要动他,你可懂此中艰难?”

      不待顾秋水开口,皇帝一饮而尽,“你懂,又不懂。他对你不过是未遂的杀身之仇,于朕却是振袖可结风云之患,如鲠在喉,不得不动。”

      “臣不需懂。”顾秋水再饮一杯,“杀了他便是。”

      “你若以身殉国,朕亦不会显悲戚之色。”皇帝一字一顿,“顾卿此去,十死无生,虽为社稷,却无哀荣。你可怪朕?”

      顾秋水饮下最后一滴酒,晃晃空壶,起身笑道,“这是臣欠陛下的。若非陛下,十个顾秋水也死光了。臣不怪。”微微躬身。

      “臣去了。”

      笑得眉眼弯弯,酒窝清浅。

      跨至门外,夜风轻寒,一步步踏过石板,天地寂然。

      忽闻身后脚步急促,驻足转身,见阿顺匆匆追至,低声微语:

      “陛下口谕。”

      “朕命你,不许死。”

      顾秋水挑眉莞尔,轻笑躬身,

      “臣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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