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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又一个无甚可惧 “下官去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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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十九回来的时候,顾秋水正手持陌刀,点在李昆仑面前:“小花兄长,且看看这陌刀,可比你打的菜刀强?”
李昆仑讪讪道:“陈年旧事,还提它做什么。”
抬手接过陌刀,细细端详,指尖抚过寒纹,颔首赞叹,“虽不是通体玄铁,亦非凡品,这般工艺本朝已无人能及,想是前朝名匠手笔。”爱不释手摩挲着刀镡,忽而疑惑,“山水?没听过哪位大匠铸过这个名号,你这是哪里寻来的宝贝?”
顾秋水眉梢一扬,得意道:“从陛下那里骗来的,錾名‘山水’。”
三老板闻言一怔,随即垂目掩去笑意,“恭喜贤弟得偿所愿。”转向入院静候的顾十九:“十九辛苦,家中可好?”
“两位先生在杂记中读到善阐有奇山异水,四季如春,打算去游赏一番,冰雪消融便归,只怕已经启程了。吩咐属下带了书信给先生和官郎,还有带给橘爷的吃食。”
众人起身恭立接过书信,听顾十九继续:“两位先生说,上次见豹子奴极爱鳣鱼,走时匆忙,没能带上,便用古法脂膏封存了,给豹子奴吃,叮咛千万莫要委屈了它。”
橘胖早已攀上竹篓,满意地嗅着迷人的香气,嗷呜一声,喵爷大悦,今日就要吃!
三老板展开书信,与顾秋水同观:
“常伴箬林翠,坐拥云山闲,笑揽秋水澈,岁岁长乐安。”
前三句字迹秀挺如溪月,最后一句却是疏狂似星河。
枝头寒鸦三两默默,冬欲来。
……
寒夜沈府,炭火哔剥。
顾秋水说完最后一字,眼角微挑,看着对案的沈逸。
沈逸垂下眼帘,默记片刻,起身持壶,为顾秋水斟了一盏茶,拱手一礼:“下官谢少卿大人指点。薄茶略表寸心。”
顾秋水端盏把玩于指尖,目光落向茶水,却不沾唇。沉默良久,哂笑一声,“沈大人无需言谢,皇命耳。”
茶盏落回案上,起身欲行,瞥见那愈发清瘦的身形,鬼使神差说了一句:“马放南山,或得自在。刀入江南,恐疑云遮刃。告辞!”
沈逸猛然抬头,顾秋水已朝门外行去。“谢少卿大人。”又迟疑一瞬,终是开口道:“下官去江南之日,只怕也是少卿大人出鞘之时,望自珍重。”
顾秋水脚下一顿,并未回头,只传来一声轻笑:“我自会珍重。”
人已远去。
沈逸望着案头未饮的茶水,兀自微澜,持盏轻轻浸入水钵,涟漪无声,没入清寂。
……
秋税纳毕,有人落了头颅,有人免官唏嘘,亦有人拢袖端坐明堂,静待风雨。
御书房内仅余君臣二人。
“泽川可知朕意?”
沈逸恭声道:“微臣必不负圣意。”略作迟疑,又道:“今得陛下托付,却有一事惶惶,不敢不言。”
“但说无妨。”
“臣本书斋出身,唯知笔砚之事,亲丁不过三四,亦无门客故吏。如今广陵漕粮弊案初定,人心未稳。江南水路纵横,粮道延绵,臣孤身一人,恐难顾全首尾,有负望郡重名。”
皇帝抬眸笑道:“泽川在左司任上,理三部繁务尚且条理分明,何出此言?”
沈逸行礼再答:“陛下明鉴,左司署中,有同僚相助、胥吏辅理,诸事皆有章法可循。
今赴扬州,上需督漕运、核粮储,下需抚百姓、肃吏治,稍有差池,便是误了国之廪食,非臣一人荣辱。
臣非惧江舟风险,怕的是孤掌难鸣,顾此失彼,若致漕粮不济,累及中都,纵臣万死,亦难赎其罪。
唯请陛下赐臣些干练忠正之人随行,亦免臣遭地方阳奉阴违,治理不力,有愧圣恩。”沈逸言罢,长揖躬身。
皇帝目光落下,声轻无绪,“沈卿可是……怕朕疑心?”
“臣本乡野寒门,蒙陛下知遇,方得效力,臣若存此心,便是亵渎圣恩。”沈逸声音一如素日:“臣一介寒衣,无甚可惧,唯念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说罢垂首静默,不再开口。
又一个无甚可惧,皇帝揉揉眉心,缓了神色,“沈卿细说于朕。”
“是。”
“臣所求人手,一是借陛下之威,安地方之心。广陵漕弊刚平,旧任官吏或有观望之意,见臣孤身来赴,恐生可欺之念。若有陛下亲遣之人在侧,亦可减其轻慢之心,臣也能借这份倚仗,查粮储、整吏治,少些掣肘。”
“二则,臣此去,定然触及各方积年纠葛,难免有人生出歹意。臣虽不才,亦明为社稷,死国可以,却不愿亡与宵小暗算。今为陛下、为漕务,纵有不测,亦无憾。
臣唯恐赍志而殁,功败垂成。未及厘清粮弊、安定民心便遭屠戮,致使广陵事务混乱。此诚为臣之大罪,虽九死亦难辞其咎。”
“三则,若有可信之人在侧震慑,地方宵小也不敢轻易妄动。即便臣有意外,他们亦可代臣速传实情,漕务整顿不至半途而废,粮道亦不至因臣一人之失而梗阻。”
“故,臣方冒昧陈情,伏望陛下明鉴。”
三日后,敕曰:前知扬州军州事,守郡不治,漕粮督运乖方,致有旷职,已罢其任。尚书左司郎中沈逸,器识明敏,敷政详明,有干济才。兹授知扬州军州事,往莅其任,务清漕弊、抚民劝农、弹压奸宄,使郡务复归安靖。
十一月,沈逸离京,皇帝派员同行。
顾秋水在廨舍斟了杯茶,朝东遥遥一举,低声哼笑:“倒是不蠢。”
……
晚食后,顾秋水留下崔嘉与孙小美,看着三老板又搂着猫又要去翻话本子,出声唤住三老板:“兄长稍坐,有些事情需要安顿。”转向崔嘉,瞪了他一眼,“孝敬兄长我不管你,不要拿那些不上台面的书,污了兄长的眼。”
崔嘉连声讨饶,“怎么敢,都是精挑细选过的。”揉揉下巴,干笑两声,“难得大兄喜欢,弟弟怎么会胡乱搪塞,都是用了心的。”
三老板放下书,莞尔道:“二郎选的是些志怪游记,贤弟不要责怪他。”
“十二郎,明日收拾行装,后日启程回江南,准备来年秋闱。”顾秋水望着满脸幽怨的孙小美,不由皱了眉头,嫌弃道:“不想考便罢了,每日苦着脸,碍眼。”
孙小美陡然一惊,猛抬头急声道:“弟子没有不想考,就是最近看账看得心慌……”话音戛然,瞪圆双眼。
“回江南?”崔嘉与孙小美异口同声,连惊诧的腔调都如出一辙。
三老板也看向顾秋水,微微蹙眉。
顾秋水瞥向崔嘉:“两年减成一年?你不满意?”
崔嘉苦着脸搓手,“世兄啊,你不知道,这小鬼看账的本事着实了得,弟弟这两个月处理了多少积压的案子。”腆着脸凑过来,“打个商量,过了年再走,成不成?绝不耽误他八月秋闱。”
“不成。”顾秋水一掌按在崔嘉脸上将他推开:“说好的十万贯,一文不少,明日就让顾二交给你自己打理。账册你自己去看。趁着如今圣上肃整江淮,路上太平,早日回去安心备考。该历练的也差不多了,过了解试,便回来准备春闱。”
抬手止住欲言的孙小美,唤来顾十:“顾十随你同行,留在江南,他是我的家臣,并非奴仆,你需敬他。逃命的本事亦不能荒废。”
橘胖一听来了精神,拱到顾秋水肩头,正襟危坐,死死盯着讨厌的小鬼,你若敢说半个不字,今日就变成喵爷爪下肉馅!
顾秋水拍拍橘胖的身体,皱眉看着泫然欲泣的孙小美,不耐地挥挥手:“若需银钱添置器物,找顾二支取。只一事不可违逆:
离开此处,便不再是我顾秋水的徒弟。日后朝堂相逢即是陌路,不必相认,亦不必往来。”
“师父……”孙小美起身,眼尾已红。
“顾十!”顾秋水唤道:“把他弄走,出城后把脸洗干净,看着寒碜!日后你跟着他,若是不喜,亦可自去,无需将就委屈。”
顾十领命,拎着孙小美翻墙而去。崔嘉挠挠头,也攀着架子翻回自己院子。
李昆仑拎了酒壶,盯着顾秋水,连连灌了好几口才说道:“小秋啊,你若有事,可不许瞒人。”
顾秋水哼了两声,“我又不似昆仑先生,瞒了我的玄铁,还要强词夺理!”
李昆仑就听不得玄铁二字,扭头就走,扔下一句,“等我保养好陌刀,再来跟你算账!”
孙小美第一次叩开了崔嘉的房门,未语已红了眼圈,“崔叔,师父可是……真不要我了?”
一巴掌拍上头顶,崔嘉满身酒气醉眼斜睨,“脑子也就够画个画,看看账!我看你也别去科考了,免得死了都是个糊涂鬼。回去写写风月,混吃等死就行了。”
又灌了口酒,拎着孙小美的后领就往门外丢,胳膊却被少年死死抱住,直愣愣地盯着崔嘉,唇抿得紧紧,拼命瞪着眼睛,仿佛能把水汽散去。
崔嘉硬是没扯回衣袖,认命地叹了口气,“当日在洛阳不是都说明白了吗?世兄只能做孤刀,不认你,是为你好。”
一股郁气翻涌,崔嘉仰头饮尽壶中酒,怒道:“不识好歹,哭个屁!有这力气,不如长点本事。等你能护住别人的时候,就不会来问这蠢话!”甩开胳膊,重重关了门。
长亭古道枯柳,送别的只有三老板和满眼不屑的橘胖。
孙小美恭恭敬敬行了礼,却被一只温暖的手抚上头顶:“十二此去,便是经年,要懂事些。”
一只犀角小印轻轻放在孙小美掌心,三老板含了笑意,“令姐托大郎带给你的,可支取钱物,暗押只有一句话,让你想想被打的最惨的那次。”
孙小美垂头,轻轻点了两下。
“一直没有给你,是怕扰了你的心境。如今物归原主,十二郎当知家中苦心。”三老板拍拍少年的肩膀,“去吧,莫负少年时。”
孙小美重重点头,“三叔,豹子奴,跟师父说,一定要等我回来找你们。”带着浓浓的鼻音。
“哇呜!”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