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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刀锋所向,便是山水无恙 “阿顺,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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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在值所秉烛的沈逸听罢传召口谕,整了衣衫,将案上文书入柜落锁。不疾不徐随内侍之后,踩着昏黄灯色,行走与宫墙之间,目光落在内侍袍角,近乎墨色。
沈逸垂首立于皇帝面前,唯灯火微动,偶绽一声哔剥。
皇帝凝视着眼前一袭绯衣,恍惚间,宛若看见当年那桀骜不驯的少年,明明眉宇孤傲,却在躬身时抿出浅浅酒窝,“臣,顾秋水,遵旨。”
抬手点点座椅,挥去思绪,“不必多礼,坐下回话。”
沈逸缓缓坐定,听案后传来问询:“泽川如何看待颜师之举?”
沈逸垂目,万千思绪回转,出口已是字斟句酌:“颜先生高义。为陛下,为万民鞠躬尽瘁,士林楷模。臣亦为人兄长,故觉颜师舐犊情深,也合情理。”
“哦?”皇帝倾了倾身子,笑道:“朕只当泽川惜字如金,今日朕尚未问及,何以主动剖白?”
“陛下深夜召臣议事,若说些冠冕搪塞之语,未免愧对圣意。”
“好,好,好!”皇帝大笑道:“泽川这脾气颇合朕意,不似那……”手掌击在案上,转了话语:“你说说,朕可还该再用顾秋水?”
“陛下请恕臣实言。”沈逸起身恭立。
“无妨,直说。”
“臣与顾少卿同朝多年,虽无私怨,却龃龉不断,臣……并不喜与此人相交。”沈逸顿了顿,继续道:
“然江南同行查案,臣观顾少卿虽手段苛酷,却非滥刑嗜杀,凡事但求一击命中;他虽不喜臣谨慎无趣,却也公私分明,鼎力相助。且心思缜密,行事果决,确是难得的能臣。唯清高孤傲,行事不羁,实在与臣道不相谋。”
皇帝抬手摁上额角,那日顾秋水亦是理直气壮“臣不喜沈大人!”叹了口气,“朕不强求泽川与他深交。继续说吧。”
“顾少卿不贪不诈,不结党营私,亦未闻他有欺瞒圣听,攀权附贵之举,再观他素日行事张扬,反见磊落坦荡。”
皇帝再叹一声,“泽川言之有理,朕曾想过调他去刑部,这混……他说刑部尚书相貌清奇,见之落泪。”
沈逸弯唇抿嘴,续道:“此番颜师请托,想是情非得已。臣弟幼时亦是无法无天,不知挨了臣多少戒尺,也积习难改。上月送他出城,心中方舒了口气。听罢颜师之语,臣又不觉悬了心,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臣不惧他拼荆斩棘,只恐他毁于流言私局。”
皇帝眯了眼帘,盯着灯火,良久方才开口:“朕,用惯了利刃,这裹了锦缎,镶了珠宝的刀,用时不免迟疑。”
“刀,便是刀,自有刀锋所向之地,或斩弊疾,或护民生,无关装饰。”沈逸深躬及地:“臣亦是朝堂之刃,不惧险恶,唯惧众口铄金。臣不及颜师万一,以己度人,想必颜师亦然。”
“泽川,朕若连颜师都不信,这天下,还有谁能信?”皇帝示意沈逸平身,“朕不过是心寒,心寒的很。”
“你所言,朕已明白。年后江南之事为要务,不可懈怠。朕不会让爱卿积毁销骨,且去吧。”
皇帝搭着阿顺的手臂缓缓走向寝宫,众人远远随行。阿顺手中的提灯映出一团暖色,浅浅晕开。
“顾秋水可去见了颜师?”
“回陛下,去了两次,都被拒在山门。”
“顾府呢?”
“顾府与诸位大人府上均递了拜帖,颜师亦未接。”
“顾家,”皇帝冷哼一声,“当初有多义正辞严,今日就有多颜面扫地,清流呵……”
“顾秋水这几日在做什么?”
“呃,”阿顺哽了一下,“听闻顾少卿在大理寺……闻鸡起舞。”
皇帝脚下一滞,“他又闹什么名堂?”
“顾少卿弄了把斩/马/刀,每日批完公文,便在廨舍院内……舞刀。”
……
大理寺按例月奏断议狱案,皇帝瞥见顾秋水端立稳静,拢袖敛眉,不问不言,即便问及,亦是缓沉恭软,未语先顿,跟那帮朝堂老狗如出一辙。
皇帝暗自咬牙,深吸一口气,才压下怒意,没把手中奏折砸到那张‘恭顺’的脸上。
奏事完毕,顾秋水尚未跨出殿外,只听阿顺传话:“顾少卿留步,陛下有旨,御书房问话。”
顾秋水在御书房外间足足候了一个时辰,方得传召。还不等他躬身行礼,就听书案后语声淡淡:“几日不见,顾大人这般慎思笃行,说话四平八稳,倒是有了两府诸公的风范。”
“臣不敢,”顾秋水躬身回道:“往日臣孤魂野鬼一般,独来独往。近日臣忽然冒出许多同年世兄,言谈举止皆有章法,待人接物绝无疏漏。臣瞧着不免自惭。”
言辞恳切,面上却无半分愧色,“臣夜省吾身,惊觉自己粗陋不堪,怕失了朝廷的体面,便做出邯郸学步之举。”
皇帝正要开口训斥,却见顾秋水直了身子,振振有词:“臣这是近墨者黑,被他们带坏了。”
皇帝手指僵在案上,缓缓出了一口浊气:“为何近日不曾来见朕?可是觉得朕这书房配不上你这颜师高徒,少卿大人的身份?”
抬眼却见顾秋水朝门边悄悄撤了两步,怒道:“你若敢跑,今日朕就打断你的腿!”
顾秋水把脚又撤回来,笑嘻嘻道:“不曾跑,又不是当年,臣如今识好歹。何况,臣又能跑到哪里去?不过是怕陛下一时恼火,把这没焐热的新衣裳又要回去。”
“连顾家的事朕也知一二,为何此事要瞒朕?”声淡已如寒水。
“顾家之事是陛下垂询,臣自当言无不尽。”顾秋水坦言道:“随颜先生读书,又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不曾刻意欺瞒陛下。”
皇帝看着奏折,声音从唇齿间挤出,“颜师这等大儒,顾大人都看不上眼,朕倒想问问,还有什么身份,可入少卿大人青眼?”
“回陛下,臣若是当日中了状元,兴许就拿出来炫耀一番。一甲三名,恐人耻笑。”顾秋水撇了嘴角,开始大放厥词:
“旁人看颜先生高士儒雅,臣是自幼吃尽了苦头,动辄就是一顿竹板,若是狠起来,捆在树上饿一天也是有的。臣熬了十来年才逃出生天,为何还要提这苦不堪言的日子。”
“混账!师严然后道尊,道尊方知敬学!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一个茶盏应声飞来,被顾秋水轻轻接住,端在掌中。
“道尊敬学,也只得个第三,说出去实在丢脸。”顾秋水拿着茶盏往手心里藏。
“探花还委屈你了不成?莫非让朕点那两个花白胡子的当探花?”
皇帝气结片刻,唤阿顺把茶盏要回来,“去把朕的茶盅拿回来,已被他顺走了不少。”复转向顾秋水,“你若跟沈卿同科,怕是连个探花都不得。”
阿顺笑呵呵从顾秋水掌心拽回茶盏,洗杯斟茶,奉在案头,皇帝端了茶,慢慢品着,看顾秋水咬牙切齿,“朕让你跟沈卿交代的事,办得如何?”
“臣为避人耳目,只能夜入沈大人府宅细述,尚有七州未说完。”
“可有龃龉?”
“回陛下,何止没有龃龉,连茶水都不得一杯。”说到此处,顾秋水面有忿忿。
皇帝又想把茶盅砸过去,忽然想起一事,“听闻你在大理寺练刀,又是为何?”
“启奏陛下,如今臣廉颇老矣,不免有些岁忽忽之叹。这几日正在思量,究竟是要投笔从戎,还是告老还乡。又恐髀肉横生,上不得战马,故每日闲暇,于院中劈砍操练,也胜过枯坐度日,磨蚀岁月。”大义凛然,酒窝清浅。
廉颇个鬼!
“莫要去祸害朕的将士。舞刀弄剑,回自家折腾,大理寺被你搅得鸡犬不宁。”
“臣租的院子太小,使不开斩/马/刀。”
皇帝阖目捏着茶盅,深悔今日召见这祸害:“你一个少卿,扛着大刀,成何体统?”
顾秋水抿了抿嘴,酒窝都透着无奈:“臣这武状元,可没得过陛下的赏赐的什么宝弓,雕弓。耍个刀,也能让陛下厌弃。如今有两位沈状元,臣便告老还乡罢。”
“阿顺,取柄好剑赐予顾少卿,赶紧让他离了朕的书房。”皇帝忽然觉得,颜师当年只将这混账绑在树上抽戒尺,实属胸襟过人。
“谢陛下赏赐,臣不喜欢剑,若陛下真心赏赐,不如赐一口好陌刀。”
“阿顺,把他给朕轰出去,还挑三拣四?还好陌刀?”皇帝遥遥点着顾秋水,“君子佩剑,你扛着陌刀上值,是要丢尽朕的脸?”
“陛下不知,臣一向不喜欢剑,剑为双刃,外刃斩敌,内刃断惧。臣本无惧,刀锋所向,便是——”
“山水无恙。”